第70章
夜深人静。
幽远的打更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梆子敲过三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丞相府后院。
惊鸿抱臂立于廊下,见莫大山在自己的指导下将拳法耍得虎虎生威, 若不是提前设下了禁制,只怕此刻这整个后院都成了飞灰。
“行了行了, 别练了。” 惊鸿看了一会儿, 出声打断,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随即又凭空掏出一本材质古朴的书册,随手抛给莫大山, “你这蛮力,再练那套基础拳法也是浪费, 喏,练这本, 更契合你的路数。”
莫大山欣喜接过,翻开拳法秘籍借着灯光仔细看了起来。
而一侧的宴寒舟坐在院中闭眼打坐,神识自眉心蔓延开来,谨慎探知着周遭的一切, 可当他神识即将蔓延都城上空之际, 一股庞大古老的禁制, 如同坚不可摧的壁垒,将一切探查阻挡在外,在被其察觉反噬之前,宴寒舟悄然将神识收回。
睁开眼睛,看着漆黑天穹零散的几颗星星,眉心紧蹙。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天穹,今夜月色黯淡,天穹之上只有零散的几颗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显得格外孤寂清冷。
察觉到宴寒舟异样,惊鸿沉声问道:“主人,怎么了?有何不妥?”
宴寒舟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异常沉寂的夜空,声音低沉:“觉不觉得,都城的晚上,似乎……格外安静?”
惊鸿闻言,立刻沉下心来,将自身灵觉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感知,片刻后,眉心微蹙,“是有一点,按理来说,都城乃天子脚下,人气鼎盛,繁荣无比,即使有宵禁,也不应该这么安静才是,连虫鸣声都几乎听不到。”
“月明星稀,可今晚月色如此黯淡,星星却只有零星几颗。”
“这么一说……昨晚都城上空的星星也很少,主人,是不是说明……”
话音未落,只听闻院外有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之外。
“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恭敬柔顺的声音:“回禀少爷,奴婢奉老夫人的命令,前来给少爷送些夜宵点心。”
宴寒舟与惊鸿交换了一个眼神,莫大山闻言收拳,走到院门口打开院门,只见几名侍女垂首立在门外,手中皆提着精致的乌木食盒,为首的正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一打开,将里面热气腾腾的宵夜点心摆开,有晶莹剔透的虾饺,有酥脆诱人的绿豆饼,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最后,为首的丫鬟亲自捧出一个温润的青瓷小盅,小心翼翼放在宴寒舟面前,揭开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她低声说道:“少爷,这碗人参乳鸽汤是老夫人亲手熬了足足两个时辰,火候、配料都是老夫人亲自盯着,老夫人特意交代了,让您务必多喝几碗,补补身子,说您……瞧着比五年前清减了不少。”
宴寒舟目光落在那盅汤羹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好,你们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几人不敢多言,恭敬行礼后悄无声息退出了院子。
看着这碗老夫人亲自熬制,命丫鬟们送来的汤羹,宴寒舟想起昨日刚进丞相府,身体一向健朗硬硕的老太太,“宴寒舟”的祖母,几乎是迫不及待便迎了上来,紧紧抓住他的手,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疼惜,一遍遍抚摸着他的手背,喃喃唤着他的名字。
只是,那份发自内心的热情与亲近,在不过一盏茶的叙话功夫后,悄然消散了几分。
老太太依旧慈爱地朝他笑着,询问他在外的生活,但那目光深处,却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以及一种极力掩饰的失落。
翌日清晨再见面时,宴寒舟清晰地看到,老夫人鬓边那原本只是星点的银丝,似乎一夜之间便密集了许多。
老夫人虽年迈,可眼不瞎,心不盲。
惊鸿舀了一碗汤递给莫大山,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感慨道:“从前,老夫人也会亲自下厨,给我们炖汤喝。”
莫大山吨吨两口喝了个见底,擦了擦嘴,“老夫人?”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惊鸿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莫大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宴寒舟端坐在院中,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盅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羹犹然出神,直到汤羹彻底冷却,这才端起,一饮而尽。
“宴寒舟宴寒舟,你在吗?” 怀中,千里传音符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宁音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沉寂,宴寒舟收敛心神,将其掏出,指尖灵力微动,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在。”
一侧原本还在研究新拳谱的莫大山和凝神感知的惊鸿,听到动静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识趣”二字,极有默契溜回自己厢房,将整个院子留给了宴寒舟。
“宴寒舟!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宁音的声音透过传音符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宴寒舟思索片刻,“桑婉?”
“你怎么知道?!” 宁音的声音拔高,满是诧异。
“武安侯世子楚缙云大婚之事,早已传遍都城,算不得秘闻,武安侯府与丞相府素来交好,府中往来密切,丞相备下的厚礼,早在今日一早前便已送去了武安侯府上。”
“你只知道他大婚,你知不知道武安侯世子的原配夫人在两个月前病重不治而亡,今天我当面质问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否认,就是她干的!而且,你知道今天桑婉和我说了什么吗?她竟然感激我当初带她进了凌云宗,明明她恨我恨不得…t…你还记得在凌云宗时她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
“她当初在凌云宗那眼神恨不得想撕了我,现在她竟然笑着跟我说谢谢,她变了!整个人都变了!她现在肯定已经黑化了!别人黑化之后要么堕入魔道,要么知耻后勇一鸣惊人,要么先堕入魔道再知耻后勇一鸣惊人,而她黑化,这次选择竟然是下山嫁人!我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思想觉悟怎么变化这么大!”
“怎么,你怕她?”
“我怕她?我怕她什么?我从来就没怕过她!我只是觉得……”说到这,宁音叹了口气,“算了,嫁人就嫁人吧,嫁人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像小说里那样滥杀无辜,死伤无数。”
“她如今没了灵根,又在郕国都城,你是公主,她不过是武安侯世子夫人……”说话间,宴寒舟隐约听到了水声,“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