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千年前的秘辛从惊鸿嘴里徐徐展开, 都是从未有过记载不为人知的过去。
夜色如墨,浸染着七星阁的飞檐斗拱,唯有檐下几盏明灯在微凉的晚风中摇曳。
莫大山攥紧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这样的深仇大恨, 宴大哥当年竟没取他性命, 若换作是我, 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不该来的, ”惊鸿的身影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声音低哑, 却又带着无处发泄的悲凉,“当年谢家覆灭之际, 主人说过,与他恩怨两清。”
宁音沉默片刻, 目光从消沉的剑灵身上移开,望向庭院方向,“当年,在所有的指控与污名面前, 就真的……没有一个人, 站出来为他辩白一句, 没有人相信他吗?”
“也许有吧,但大势所趋,众口铄金……当年主人被数百修仙者围困擒拿,混战中我剑体几乎崩碎,灵智陷入沉眠,等我再次醒来,已是数年之后, 被主人温养在一处秘境灵脉中。”
“那凌家……”宁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后来……有查出究竟是何人所为吗?”
惊鸿沉默。
良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此事,主人从未向我提及半分,我只知道当年主人一日杀遍三门九派,主人说该死的,全都死了,一切都到此为止。”
“一千年过去,我以为谢寰早死了,没想到,他竟苟延残喘了千年。”
“更没想到,沉寂千年,他竟敢出现在主人面前!他连面都没见过,就如此笃定宴寒舟便是主人。”
倏然间,宁音与惊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不对!”
惊鸿语气急促了几分:“谢寰其人,心思缜密,绝非那等听风便是雨、行事莽撞之辈,他绝不会仅凭市井流言就贸然来此确认主人身份!”
莫大山皱眉插嘴,“心思缜密?绝非那等听风便是雨行事莽撞之辈?当年不还是被人当枪使……?”
“……”惊鸿瞪他一眼。
“肯定是有人和他说了些什么……一定是萧家人,只能是萧家人!”宁音沉思,“惊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密室中的萧家人是何人?”
“当年……主人与华阳、谢寰结伴游历,后来有一次,主人闭关十载,那十年间,华阳独自仗剑行走,斩妖除魔……她曾带回一人,引入凌家。”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艰涩,“而凌家那场灭门惨案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后来……站出来指证主人堕入魔道、残杀亲族的人。”
宁音呼吸一窒,追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好像叫……”惊鸿似乎在破碎的记忆长河中奋力搜寻,最终,一个带着不确定却又无比清晰的名字被吐露出来:“林重青。”
“林,重青?”
宁音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动,已如一片轻羽掠下高楼,径直落在谢寰面前。
惊鸿与莫大山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如临大敌。
谢寰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眼。
他脸上的血迹未干,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底,此刻只剩历经千年风霜后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
他看着去而复返的宁音,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宁音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居高临下,目光冷冷扫过,不带丝毫温度:“谢前辈,请你告诉我,如今林重青与萧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我知道,以你的心性,若非掌握了确凿无疑的证据,绝不会踏足此地,是萧家人主动找上了你?他们拿出了什么,让你不得不信?”
“林重青”三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谢寰沉寂的眼眸中激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抬首,望向屋檐下紧闭的房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竟知道林重青与萧家的关系。”他声音沙哑,“他如今,是萧家老祖,萧重青。”
果然如此。宁音心下沉重。
“并非萧家人告知于我。”谢寰否定了宁音的猜测,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门上,“这数百年来,我未曾有一刻放下对当年之事的追索,后来辗转得知,千年前……凌霄并未能将林重青彻底诛灭,他侥幸留存了一缕残魂,如今,这道残魂已与当代萧家家主的神魂彻底交融,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林重青,而是……萧重青。”
“那他此番目的是什么?”
“我暂且不知他有何等阴谋,但唯一能断定的是,他此番所有的筹谋必定都是冲凌霄而来。”
—
接下来的两日,谢寰便如同一尊石像,静坐于七星阁庭院之中,枯黄的落叶在他肩头铺了薄薄一层,昨夜狂风骤雨,今晨朝露清寒,都未能让他有片刻分神,仿佛已与这方庭院融为一体,若非那日惊鸿留下的剑伤与血迹仍在,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前来拜访或窥探的各路人马自然也发现了他,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打扰。
谢寰千年前或许是天之骄子,但过去千年,一代又一代的天之骄子的名字如过江之鲤,谢寰之名,早已被岁月的尘埃厚厚覆盖,只在某些古老的卷宗或记忆深处,留下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剪影。
然而,此刻他身上看不出丝毫灵气波动,反而让那些感知敏锐的修行之人愈发忌惮,深知此人实力非凡。
而都城中有关宴寒舟乃是凌霄仙尊杀人夺舍一事,虽有些议论纷纷,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千年前的凌霄仙尊是十分遥远且陌生的人物,对于太过神秘强大且遥远的人物,很快便偃旗息鼓。
可对修行界而言,这消息不亚于一场无声的地震。
那个曾屹立于云端,离飞升只差半步之遥的身影,那个本应陨落在毁天灭地雷劫之下的传说,竟然还活着!
那等恐怖的天劫之下,他竟能寻得一线生机!
正如初来都城时宴寒舟对自己所说,即使t身份败露,都城中也不会有人在乎,宁音是谁,宴寒舟是谁。
无人再提凌霄仙尊杀人夺舍一事。
只是一连几天,风平浪静,别说萧家的反扑,就连一丝异常的灵力涟漪都未曾泛起,安静得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就连宋惊寒和巡城的顾长烽也说相安无事。
可这过分的宁静,如同不断绷紧的弓弦,让宁音心头的弦越绞越紧。
越是安静,宁音就越是不安。
她无法安坐,近乎强迫症般地,在脑海中反复梳理这几日都城发生的每一处细节。
从赤火穷奇到萧家的销声匿迹,从七星阁到丞相府与皇宫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频繁穿梭于这几处关键之地,一天恨不得来回巡八遍,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