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剑刃碰撞的锐响在残破天穹下连绵成片, 几乎盖过了风啸。

宴寒舟的剑招已快至肉眼难辨,空气被撕裂的痕迹短暂残留,随即又被新的剑光覆盖, 每一道剑势蕴着沉重的力道,剑锋所向, 却总在触及要害前被傀儡手中长剑稳稳截住。

“原以为要请你入瓮, 还需多费周章, 百般引诱, 千般算计,”林重青的声音如影随形, 带着慢条斯理的嘲弄,“如今看来, 倒是我高估了。”

宴寒舟唇线抿紧,惊鸿剑势陡然再变, 剑尖顺着傀儡手中剑刃的格挡之势悄然滑入,直刺其握剑手腕关节!

“嗤——”

剑刃切入皮肉,却没有鲜血流出,只爆开一团暗沉污浊的秽气, 宴寒舟顺势翻转手腕, 傀儡手中长剑以一个诡异角度反撩而上, 直削宴寒舟肋下。

宴寒舟旋身避让,衣角被剑气划开一道裂口,他退开半步,看着傀儡手腕伤口处蠕动翻涌的秽气,以及秽气之下隐约可见的闪烁着的黑色符文。

见到这一幕,宴寒舟眼底寒意更重。

林重青低笑,“我花了千年时间, 寻遍九州,用了无数的天材地宝,才将你这身仙骨,炼成了最适合,亦是最听话的傀儡。”

宁音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仰头看着宴寒舟挺拔却孤身的背影,胸腔里堵得发酸,发闷。

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那痛楚瞬间扩散至全身,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连站立都难。

“宁音,留在原地别过来!”

恍惚间,宁音耳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她仓促环顾,周围只有重伤喘息的宗门弟子与飞扬的尘土。

“是我,凝聚心神听我说,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也不是这阵法的对手。”

声音越来越清晰,是宴寒舟的声音。

“还记得我们在九嶷山万蛇窟中找到的宝物吗?其中有一个万魂幡,在你的沧溟戒中,它能将人神魂炼化,但也能救人,我教你怎么用它。”

宁音看向空中那道正与傀儡及林重青周旋的身影,再看向周遭苦苦支撑,魂魄已开始不稳的众多修士,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强迫自己凝定心神,仔细捕捉脑海中一字一句流过的口诀与灵力运转痕迹。

不多时,一柄玄黑三角令旗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旗身无风自动,一股夹杂着无数凄厉呜咽的凶煞之气,自旗面弥漫开来。

宁音能感受到这股凶煞之气迅速浸透她掌心皮肤,寒意顺着手臂蔓延。

“万魂幡能取人性命,也能救人性命,但切记,量力而行,千万不要勉强。”

宁音默默点了点头,咽下喉头腥甜,依循方才宴寒舟教她的法诀,低声诵念。

掌心玄色令旗骤然剧震,随即迎风展开,化作一面足有三米高低的玄黑旌旗!

旗面猎猎招展,其上暗红纹路如同血脉流淌,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吸摄之力,以旌旗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这是……”离得最近的师云昭最先察觉,重伤的身体一震,看向那面旌旗的眼中透出惊异,“万魂幡?”

宁音的声音传来,因竭力而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他的阵法已成,一时难破……唯有此幡,或许可以暂保都城百姓生魂……”

师云昭等人瞬间明白了她未尽话语中的深意。

无数已脱离躯体,却因阵法吞噬不及而飘荡在半空中浑噩哀鸣的百姓残魂,此刻却被万魂幡的力量攫住,化为缕缕苍白的烟絮,投向那面猎猎作响的玄黑旌旗。

“万魂幡?”林重青的声音终于失去几分游刃有余,视线扫向那面展开的玄黑旌旗,以及旌旗后脸色惨白却目光灼亮的宁音,“找死!”

他并指朝宁音方向虚虚一抓。

一道漆黑漩涡骤然翻涌,分出一股浓稠如墨的凶煞之气,凌空凝结成一只足有丈许大小,五指弯曲如钩的狰狞鬼手,裹挟着凄厉魂啸,破空抓向宁音与她手中的旗杆。

“轰——!”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

一柄满是裂痕的长剑横亘在宁音身前,剑身瞬间炸开一团t金色光晕,勉强抵住了那道幽暗鬼手。

持剑的宋惊寒闷哼一声,连人带剑向后滑退数尺,脚下带出深沟,鲜血从嘴角溢出,长剑上的裂痕又蔓延数道,但他半步未让,死死挡在宁音前方。

几乎同时,另一道青色剑光自侧翼袭向那煞气凝结的鬼手,师云昭拄剑而立,胸前衣襟已被血浸透,出剑的手臂颤抖不止,眼神却锐利如初。

司鹤羽盘膝坐下,将仅存的灵力注入脚下大地,一道微弱的气息屏障自宁音周围升起。

白鹤眠倚着断壁,撕下另一只衣袖,再次将血抹在手臂契约印记上。

远处天际传来一声悲怆鹤唳,那原本翎羽残破的白鹤,挣扎着再次飞起,化作一道决绝的白光,扑向林重青,为主人争取哪怕一瞬的时间。

谢无虞将昏迷的虞令仪安置在相对安全的残垣后,自己挡在前面,双手结印,阵法虽微弱如萤火,却牢牢将虞令仪周身笼罩其中,抵挡着阵法残余的魂力侵蚀。

几人背脊挺得笔直,挡在旌旗之前,衣袍残破染血,气息粗重紊乱,脚下却像生了根,在这一刻,在这肆虐的魂煞风暴中,为那面吞纳生魂的玄黑旌旗,隔出了一隅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喘息之地。

宁音对这一切仿佛浑然未觉。

她全部心神都已浸入手中这面古老的旌旗。

万魂幡的吞噬之力与她的灵识交融,无数惶恐,痛苦,迷茫的残魂正从四面八方接引而来,涌入幡中。

旗面如同无底深渊,将这些魂光无声吞没,旗身纹路随之亮起一瞬,又迅速黯淡。

她感到一股阴寒刺骨却又沉重无比的气息,正通过旗杆源源不断反馈回来,冲刷着她枯竭的经脉与几近崩溃的识海。

喉咙涌上铁锈味,她张嘴,大口暗红的血猝不及防喷在身前尘土中,握着旗杆的手指深深陷入掌心,血顺着手腕流下,滴落在旗杆底部,下一瞬立刻被吸收,不留丝毫痕迹。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万魂幡,外人眼中的妖邪之物,能炼化神魂,她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否则被万魂幡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旗身震颤逐渐加剧,吸纳的残魂越来越多。

都城范围内,那些尚未被溯魂大阵彻底吞噬的生灵魂魄,已有近半被接引入幡中混沌空间,暂且脱离了魂飞魄散的危机,暂无性命之忧。

也就在此刻——

“敢和我作对,好,好得很!”林重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脸色阴沉,双手抬起,十指结出一个极其繁复的法决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