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第2/2页)
一进林子,光线骤然暗下来。
参天古树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陈年积垢的霉味,风穿过林间空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辨听声音方向之际,凌霄看到了紧随自己之后的宁音,惊问道:“你怎么也进来了?!”
“进都进来了。”宁音快步跟上,声音有点发紧,“走吧。”
凌霄警惕环顾四周,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走在宁音半步之后。
两人沿着蹄印深入,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阴冷,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也越明显。
宁音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们,可每次回头,只有晃动的树影。
忽然,前方传来奶牛惊恐的嘶鸣。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最后一丛荆棘前,只见奶牛站在一棵老树下一动不动,而在一侧,阿重背对着他们,双手死死抱着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沉闷的低吼,脚边散落着刚砍好的柴禾。
“嗬……嗬……”阿重弓着背,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裸露的皮肤下青筋暴起,他猛地抬起头,血从额角淌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眶。
宁音看见他赤红的双眼。
没有神智,没有焦距,眼底尽是仿佛被撕裂般的痛苦。
“不是叮嘱他别上山吗怎么上来了?”宁音蹲在荆棘丛后,压低声音:“他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要记起从前的事,凶性大发了吧?”
凌霄脸色沉凝,目光紧锁阿重,缓缓点了点头。
“不行!他若是凶性大发,村里的人只怕要糟了,”宁音看向落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砍刀,躬身上前将其握在手里,倒把凌霄吓一跳,“你做什么?”
“他凶性大发了!我们得赶在他彻底失去理智前动手才行!”宁音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握刀的手很稳,一点害怕的迹象都没有。
凌霄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你就这么上去杀他?”
宁音看出了他眼底的惊讶,压低了声音说道:“怎么了?这机会千载难逢!”
凌霄皱眉夺下她手中的砍刀,“这刀杀不了他。”
“也是,普通柴刀肯定没用。”宁音不疑有他,急切道:“那你的剑呢?能召出来吗?用你的剑杀了他!快!趁他还没反应过来!”
凌霄眼神越发沉重。
他环顾四周幽暗的林木,又看了看宁音眼底那抹几乎溢出眼眶的杀意,忽然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点极寒的灵光,趁她不备,轻轻点在她额前。
宁音打了个寒颤,一股清凉气息直透脑海:“你干什么?”
“这山有些古怪。”凌霄收回手,声音低沉,“似乎能放大人心中的恶念,你方才满脑子都是杀人,现在清醒些了么?”
“……我没被影响!”宁音揉了揉额头,语气坚决,“我想杀他是认真的!他现在发狂了,这样一个凶性难驯的妖魔,不趁着他失忆没反抗力的时候赶紧解决,难道要等他什么都想起来,修为恢复,能跟我们打得有来有回了,再拼个两败俱伤去杀他不成?”
话音未落,两人身后传来枯叶被踩碎的“咔嚓”轻响。
宁音脊背一僵,缓缓转过头。
阿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他们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额角的血迹还没干,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野兽般的凶光,死死钉在宁音身上。
宁音瞬间汗毛倒竖,下一瞬,她便瞧见阿重朝着自己恶狠狠扑了过来。
凌霄眼疾手快将宁音拉了过来,阿重却越过宁音,朝她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潜到他们身后的饿狼扑了过去。
“吼——!”
狼嚎与人声的嘶吼绞在一起,震得林叶簌簌落下。
饿狼被这猝不及防的冲撞扑得翻滚出去,阿重压倒在它身上,双手死死掐住狼颈。饿狼利爪在他手臂肩背撕开一道道血口,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咬着牙,手指越收越紧。
狼的嘶嚎渐渐变成窒息的呜咽。
凌霄在阿重动的一刹便已拽住宁音胳膊,将她猛地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宁音踉跄跌在他背后,只来得及看见他侧脸绷紧的线条,和那双骤然冷下去的眼睛。
意随心动,一道凛冽的剑光自他指尖迸出,细如发丝,亮得刺眼,在林间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精准没入狼的眉心。
饿狼四肢猛地一僵,血红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最后一声呜咽卡在喉咙里,不动了。
剑光消散。
阿重缓缓抬起眼,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整个人像抽了骨头的皮囊,直挺挺向后倒去,再无声息。
林间重归死寂,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凄厉啼叫。
宁音呼吸粗重,一时间心乱如麻,抬头看向凌霄,“先……带他回去再说。”
凌霄没说话,只轻轻颔首,走到还僵在原地,四蹄打颤,鼻息粗重的奶牛身边,伸手抚了抚它脖颈,掌心透出点温润的暖意。
奶牛慢慢平静下来,温顺地低下头。
两人合力将昏迷的阿重扶起,横搭在奶牛宽阔的背上。
凌霄解下腰间束衣的布带,将阿重牢牢捆在牛背上,打了个结实却不易伤人的活结。
宁音在一旁看着,忽然低声问:“阵法不是将修为封印了吗?你怎么还能……”
“封的是周天运转。”凌霄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一点神识凝剑,耗的是神魂根本,与灵力无关,只是这样的手段,用不了几次。”
宁音抿了抿唇,没再问,转身牵起奶牛的缰绳:“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显崎岖。
宁音牵着牛走在前头,脚步放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一眼牛背上随着颠簸微微晃动的阿重,凌霄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沉静地扫过两旁幽暗的林木。
只是两人不曾发觉的是,前脚赶走,在他们身后数十步外,那具本该气绝的狼尸,眉心那点血痕忽然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对猩红的眼珠,在渐浓的雾色里,倏然睁开,朝着宁音下山的方向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