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第2/2页)

是她宁音的弟弟,阿寄。

“……到底发生了何事?”凌霄的声音将她从冰窟般的窒息感中拉回些许,“你今天一整天脸色都很差。”

宁音猛地回过神,仓促地避开他探究的视线,胡乱在粗布裙摆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没事,就是……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进了屋,反手关上房门。

阿寄恰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未擦干的碗,看着紧闭的房门,疑惑地望向院中的凌霄:“仙君,我阿姐怎么了?”

凌霄沉默片刻,“没事,你阿姐她,累了。”

这一晚,宁音睡得极不安稳。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千年后的郢都。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农家小院,而是断壁残垣,硝烟弥漫,凄厉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刺得她耳膜生疼。

她看到无数身着各色门派服饰的修仙弟子,在可怖的黑潮中拼死结阵抵抗,灵光闪烁如风中残烛,一个接一个地被吞没,最终身死道消,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她想上前出一份力,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灵力空空如也,连声音都发不出。

她眼睁睁看着师姐,看到司鹤羽,看到许多曾并肩同行或仅有一面之缘的面孔,在眼前相继倒下。

她看到宴寒舟被拖下深渊。

她还看到那个黑袍翻卷,立于尸山血海般的废墟中央的身影,面容在阵法扭曲的光晕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冰冷、阴翳,仿佛收割的不是万千生灵,只是无关紧要的草芥。

那人缓缓转过头,视线似乎穿越了时空的屏障,落在了她身上。

宁音如遭雷击,猛地意识到,自己如今,不是千年后的宁音,是千年前的林音。

“阿寄——!”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叫喊声,充满了绝望与哀求,“收手吧阿寄!不要再杀人了!回头是岸阿寄!”

很久以前,她对“回头是岸”这四个字不屑一顾,总是一腔热血的辩驳,凭什么坏人坏事做尽只需要回头便能上岸,凭什么放下屠刀就能成佛?

可当那滔天罪孽与自己至亲之人的面孔重叠时,她能挤出来的,竟也只剩这苍白无力的四个字。

“阿寄……阿寄……”梦魇中,她反复呓语,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阿姐!我在呢,阿姐!你醒醒!”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像是穿透了层层迷雾,终于将她从血腥的梦境深渊中拽了回来。

宁音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喉咙干得像要裂开,火烧火燎,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阿姐,你发高热了!我去拿药!”阿寄的声音满是担忧,转身就要走。

宁音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弟弟的衣袖。她眼神涣散,怔怔地望着眼前少年焦急的脸庞,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落在某个遥远而恐怖的人身上。

阿寄被她眼中的空洞和绝望吓住了,“阿姐,你怎么了?别吓我……”

“阿寄……阿寄……”她喃喃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阿寄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暖意,“阿姐,我在,我在这儿。”

“阿寄……你是我弟弟。”宁音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仿佛要用尽全力确认这个事实。

阿寄用力点头,眼圈发红,“是,我是你弟弟,永远都是。”

“阿寄,你听阿姐的话……好不好?好不好?”

“我听,阿姐你说什么我都听!”少年毫不犹豫地承诺。

宁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呼吸急促起来:“那你……不要用林重青这个名字,好不好?阿姐不喜欢……你不要用这个名字,换一个。”

阿寄愣住了,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他不明白,一个先生所赐、寓意美好的表字,为何会让阿姐如此抗拒,甚至在病中昏沉时仍执着于此。

就在他怔愣的片刻,宁音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半坐起来,“阿寄!你不是说会听阿姐的话吗?为什么不听话?你不听阿姐的话了吗?”

她情绪激动,声音满是濒临崩溃的颤抖。

阿寄被她吓到,连忙应道:“我……我听!”

“那不要用这个名字……阿姐给你取个更好的……你是担心先生生气是吗?阿姐去向先生解释,让先生给你取个更好的,更好的……”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目光涣散,却执拗地抓着“改名”这一点不放。

她看到阿寄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可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她想凑近些,听清楚,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刚刚撑起的力气瞬间抽空,整个人软软地倒回了床上,意识再次陷入昏沉。

阿寄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唤也得不到回应,只触到她滚烫的额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他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就要冲出门去寻药,冷不丁却看到凌霄快步走了进来。

“仙君……”

求救的话还未说出口,凌霄便已将宁音半搀着坐起身,手心抵在她后背,源源不断的灵气自掌心送入宁音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