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意识不断下坠, 四周尽是冰冷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带着药草苦涩的气味, 混合着篝火燃烧的松脂味道,钻入宁音鼻翼。

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 疲惫睁开双眼。

入目是粗糙的岩石穹顶, 被跳跃的火光映照出晃动的阴影, 身下铺着厚厚干草的简陋床铺, 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粗布外袍,篝火在不远处噼啪作响, 驱散了洞穴深处的寒意和潮气。

没死?

宁音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霎那间, 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她尝试着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连抬根手指都费劲,缓缓转头望向篝火旁坐着的人。

火光勾勒出一个瘦削挺拔的背影,穿着普通的灰色粗布衣衫,那人背对着她, 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截木头, 动作不紧不慢。

听到动静,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却未转过身来,只低声说道:“醒了?旁边有药,能治内伤。”

宁音看着一侧的药瓶,没有动。

感受到宁音许久没有动静,那人手中削着木头的小刀一顿,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却难掩风霜的脸, 眉眼温和,却总是愁眉不展。

“你伤得很重,我刚给你服了些固本培元的丹药,又处理了外伤,但还需静养。”

望着面前那双暮气沉沉的眼睛,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宁音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你是……”

少年似乎看出她的警惕,低声解释道,“我只是个游历四方的散修,今日恰巧撞见你被人追杀,情急之下,便与两位同伴出手,将姑娘救了下来。”

宁音一瞬不瞬盯着面前人的眼睛,企图从他坦荡的目光中看出些许端倪。

但,没有。

那双眼睛里的暮气与疲惫是如此真实,甚至带着一种对世事漠然的空洞,看不出半点作伪的痕迹,他救了她,解释得简洁合理,态度疏离,就像一个真正萍水相逢的过客。

她张了张嘴,嘶哑地挤出两个字:“多谢……怎么称呼?”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少年转身继续削着他的木头,“你失血过多,又力竭昏迷,现在最要紧是休息,你放心,这里是我偶然发现的一处隐蔽山洞,离你遇袭的地方有些距离,暂时应是安全的。”

说罢,便不再多言。

宁音躺在简陋的床铺上,盯着头顶的岩石穹顶看了很久很久,身体里的疼痛如同钝刀慢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最终,她伸手拿起身侧粗糙的陶土药瓶,拔开木塞,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里面不多的药倒入口中。

药顺着喉咙滑下,带来火烧火燎的苦涩,但很快,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小腹升起,缓缓向四肢扩散,那无处不在的痛楚,似乎真的被这暖流抚平了些许,变得可以忍受。

又静静躺了片刻,感受力气似乎也恢复了一丝,她撑着手臂站起身来,坐到篝火旁,看着少年那张陌生的脸,“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你救我?为什么救我?”

少年语气平淡,“没有为什么,想救便救了,就好比你亲手重伤凌霄,却又在天刑台上拼死救下他。”

宁音沉默不语。

洞外,山林寂静,唯有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如今你现身在此地的消息只怕已经传遍九霄各地,你若想安全离开此处,并非易事。”

“你说这话,是愿意帮我?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少年停下了削木的动作,抬起眼,第一次与宁音对视。

那双暮气沉沉的眼睛里,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仙君……他曾经救过我,”不等宁音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补了一句,“他是个好人……我希望,好人有好报。”

“好人……有好报?”宁音忽然笑了一下,她看着火光映照下少年那张年轻却写满倦怠的脸,脑海中某个模糊的影子,与眼前之人缓缓重叠,“你能站起来一下吗?”

少年微愣,却还是依言站了起来。

篝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得很长,宁音的视线从他清秀却布满风霜疲惫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他站直后的身形上。

比她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需要仰头看她的男孩,高出了许多许多,肩膀虽然依旧单薄,但骨架已经展开,有了成年男子的轮廓,只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暮气与疏离,与记忆中那个活泼爱笑,眼睛亮晶晶的弟弟,截然不同。

宁音喃喃道:“长高了……”

“什么?”少年没有听清。

宁音猛地回过神,意外自己在面前少年的身上竟然看到了阿寄的身影,她飞快垂下眼睫,掩盖眼底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与难以置信,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接下来几天,宁音便留在这处隐蔽的山洞里养伤。

少年每日会出去一段时间,带回些野果、清水,偶尔还有些许疗伤的药。

他话很少,大多数时间要么沉默地坐在洞口附近警戒,要么继续削刻他那似乎永远也削不完的木头。

他给的药似乎确有奇效,配合着食物和休息,宁音身上的外伤愈合得很快,内腑的隐痛也一日日减轻。

疗伤的这几天以来,宁音一直心存防备,但少年除了沉默寡言和那双过于暮气沉沉的眼睛外,行为举止并无明显异常,他甚至没有试图打听过任何关于她为何出现在此地,以及凌霄的事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救下陌生人,尽完基本道义便准备分道扬镳的过客。

几天后,宁音感觉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凌霄还在义庄,阿槿的承诺也未必可靠,更重要的是,沧溟戒里的那缸水,必须尽快带回去。

这天清晨,洞外天色微明。宁音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到洞口,撩开垂挂的藤蔓,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她没有说道别的话,少年也没有开口询问或挽留,山洞t里只有篝火余烬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她竖起耳朵,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仔细聆听着身后的动静。

一步,两步,十步……走出了很远,预想中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并未出现。

山林寂静,只有她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真的没有跟来?

宁音心中疑窦丛生,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或许他真的只是个恰逢其会的散修?或许那熟悉感只是重伤后的错觉?

宁音没有再多想,她加快脚步,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朝着更荒的山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