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宁音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怒气在心底不断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才强迫自己,将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愤怒强行压回心底。

“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你知道吗?为什么不让他们入土为t安?为什么要把他们炼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为什么?你这样做是想让他们死了都不安宁吗?!”

“你还记得自己向我保证过什么吗?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

“安宁?”阿寄像是听到极可笑的两个字, “他们死后不得安宁?那阿姐你告诉我……他们死的时候, 可曾有过哪怕一瞬的安宁?!”

他踏前一步, 那张笼罩着浓重死气的脸庞逼近,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与绝望:“阿姐,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吗?”

在阿寄那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宁音心底那滔天的愤怒, 在这句诘问面前,溃不成军。

她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痛苦低下头。

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记得。

对于阿寄而已,那一天或许已经过去了千年,但对于她而已, 不过只有几天而已。

“我知道, ” 她抬起头, “我都知道,我知道你这些年受过很多苦,但是……”

“不!你不知道!” 阿寄骤然打断她,声音拔高,“你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你更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看着宁音通红的双眼,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还记得那天九天剑阁和凌家的人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被困火海,是雨生哥,他第一个扑过来,死死抵住了砸向我的房梁,接着是慧婶,她年纪大了,又那么瘦,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边喊着你和我的名字,一边用手去扒拉那些烧得滚烫的木头,二牛从外面冲进来,他想把压在你身上的房梁搬开,但那金丝楠木实在太重了,他搬不动,他又想把我拖出去,可房顶上不断有带着火苗的瓦片往下掉……”

“火太大了,阿姐,真的太大了……熏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围着我,想护着我,火烧上来,头发,衣服,皮肤……滋滋地响,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

“九天剑阁和凌家的人,就在天上看着,像看蝼蚁在热锅里徒劳挣扎,那场火烧了多久?三天?还是四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大林村,小林村,连同那整座后山,都烧得干干净净。”

“阿姐,你见过一个人被火烧过之后的样子吗?你又见过一个人被烧成碳却还活着是什么样子吗?”

“你想看看我们原本的样子吗?”

宁音望着阿寄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碾碎,无边的酸楚与怜惜涌上,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冰凉的脸颊,就像小时候那样,给予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阿寄却稍稍后退一步。

“可是,阿寄……” 宁音的手僵在半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们都死了……那些凶手,九天剑阁,凌家,当年那些人,不是都已经付出代价了吗?这还不够吗?仇恨……不能永远……”

“不够,” 阿寄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截断了她所有苍白的劝慰,“阿姐,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亲眼看着至亲在眼前化为焦炭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我恨他们!恨那些修道之人,恨这无情的天道,恨这所有让我们遭遇的一切!”

“所以,” 冰冷的目光望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摘星楼轮廓,又扫过师云昭等人戒备而悲悯的脸,最后,落回宁音脸上,“我要让这九州,再也没有,可以高高在上,随意决定他人生死的,修仙之人。”

“阿寄,你活了千年难道不明白吗?即使没有修仙之人,还是会有高高在上,随意决定他人生死的……富人,贵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压迫,你难道要把所有人都杀光吗?”

“我活了千年,什么都经历了,阿姐,你说的很对,即使没有修仙之人,还是会有那些富人,贵人高高在上,可这不是眼前的问题,这是之后的事了,阿姐,你教我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宁音深吸口气,“阿寄,听阿姐的……”

“听你的什么呢?”阿寄不解,“听你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此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就算我真放下了,你问问他们,问问你身后的这些人,或者,你去问问凌云宗,苍穹剑宗,问问七大宗门,问问那些世家大族,他们愿不愿意放过我?”

看着宁音血色尽褪的脸,阿寄叹了口气,“阿姐,你怎么还像从前那般天真?现在我和他们,是不死不休啊,就像千年前,他们知晓了归墟后,第一反应就是要杀了我,难道阿姐以为,千年后的九州,还会有我的容身之地吗?”

“除非我死了,否则,不会有人善罢甘休。”

宁音张嘴,却无力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姐,我今天来这里,只想问你一句,”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缓缓划过周围所有静默站立的慧婶,雨生,二牛,老村长……每一个小林村的亡魂,“我们。”

他转而指向宁音身后的师云昭、司鹤羽,指向摘星楼,指向那更广阔的修仙界,“和,他们。”

“你选择,站在哪一边?”

宁音望着阿寄的眼睛,那里面再也没有孩童时期的依赖,没有少年的孺慕,没有重逢时应有的哪怕一丝喜悦,只剩下被千年痛苦与怨恨煎熬出的一片死寂。

她知道,此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说“阿寄,你冷静一点,阿姐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但是,当初的仇人都死了,你不能活在过去,收手吧,站在你面前的这些人,他们没有伤害过我们分毫,你不是恨他们滥杀无辜吗?你难道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吗?继续下去,你只会变成当初自己最痛恨的人!”

这些话语标准,正确,充满了正义的悲悯。

可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虚伪,如此……高高在上。

站在岸上的人,有什么资格对在血海里痛苦挣扎了千年的人,说出放下二字?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迅速模糊了阿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鼻尖酸涩得发疼,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

“阿寄……” 最终,她也只是颤抖着,哽咽着挤出了这两个字。

就是这瞬间的沉默,让阿寄眼底那点近乎奢望的期待,如同被最后一盆冰水浇下,彻底消融,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