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爱、死亡、机器人
商文渡很意外他也在。
听母亲说,赵冰凌晨就到了,比他们快将近三个小时,一直在帮忙上下打点。
“……你怎么会过来。”商文渡问。
赵冰脸上笑容一瞬间消失,梗着脖子:“路过。”
“路过?”
“啊,咋了,不行?”赵冰一脸轻描淡写:“我刚好开直升机路过,看见这边这么热闹,还以为是party呢,没想到是亡灵party。”
李望月闭上眼,长叹一声。
但商文渡似乎并不介意,他问:“见过外公了吗。”
“见过了啊,他还醒着,不过可能不会清醒太久,你赶紧去吧。”赵冰凑到他耳边:“他给了我一条金子,你们也快去领百亿补贴。”
商文渡头疼不已:“老顽童。”
外公是个敞亮人,从小到大都爱跟商文渡逗趣,他母亲也说自己的父亲是个不着调的,甚至一度禁止外公来看望商文渡,怕把他带坏。
后来他跟季知嘉在一起后,还把他带回家过,外公很喜欢他,俩人跟忘年交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季知嘉才是他的亲孙。
商文渡独自一人上了楼,去了最边上的房间。
母亲坐在旁边,见他来了,抹了一下眼泪,起身让位。
“爸,文渡回来了。”她俯身在老人耳边说。
老人的脑袋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声音,听不清是说什么。
“小子……小子……”
商文渡知道是在喊自己,坐到床边,握着外公的手。
“我在呢。”
外公嘴皮子艰难动着:“我……啥时候……能走?”
“嗯?”
“你妈……唠叨……”
商文渡哭笑不得,刚刚他走进来,就只是听见母亲跟外公说了几句体己话,就被嫌唠叨了,父女俩就这么相互嫌弃一辈子。
商文渡眼睛泛酸,轻拍他的手:“老头子你也是活够了,真没见过上赶着要走的。”
老爷子枯槁的手摆了摆,苍老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泛起光芒。
“我看见……你阿婆了,她最近总叫我,催催催……”
商文渡知道他是想阿婆了,阿婆比他早几年走,从那会儿开始,阿公的身体似乎就每况愈下,老得很快。
“行,那你帮我带个话,就说我在上面也很想她老人家,让她有事跟我托梦。”
外公忽然攥紧他的手:“小子,其实……当年那块桂花糕,是……我吃的,不想让你妈唠叨……栽赃给你,让你挨骂了……”
那可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都开始细数自己的“罪状”了。
“可恶,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商文渡轻笑着:“都没机会讨说法了,老头子阴险,难怪我妈不让我跟你。”
外公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他说话,扯着他的手,问那个小子来了没。
商文渡知道他说的是季知嘉,而他上来的时候,几个人就等在门外,毕竟是客人。
商文渡把他叫进来,季知嘉是早就哭得稀里哗啦,大着嗓门抱着阿公哭。
“我给你们留了……遗产,好多、钱、金子……”阿公胡乱拍着他的手:“保险箱密码是、是……”
季知嘉聚精会神地聆听:“是多少?”
“是1……”
“1什么?”商文渡也凑过来听。
“1……7……”
话没说完,老爷子呼吸渐轻,嘴角带着一抹笑。
商文渡还在等他说密码,搭在腕上的手慢慢滑落。
季知嘉猛然睁大眼睛,回头看他,嘴唇颤抖。
商文渡眼神晃了晃,而后扯了个笑,嗓音沙哑:“老顽童,就爱玩这种恶作剧,一辈子都没有玩腻过……”
季知嘉忽然扑过来抱住他,死死锁着他的肩膀:“没事的,你别哭,你别哭……”
说着自己嗷嗷哭,还得商文渡安抚他。
商文渡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色葬花,别在胸口,走下楼梯。
他露脸的瞬间,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他微微低头,眼角仍然微弯,只轻声说了一个字。
“嗯。”
屋子里有低低的啜泣,只有他脸上带着淡笑。
他怎么能不笑。
这是那老顽童留给他的最后的游戏。
众人陆续进入房间,跟遗体做告别。
李望月深呼吸了几下,扭头看向中心花园,匆匆揉了揉眼睛。
一旁伸过来一只手,递来白色葬花。
李望月低声道谢,认真别上。
前半夜还是用来彻夜欢娱的公馆手牌,黎明后就变成永别的葬花。
造化弄人。他不由得想到天意难违,又觉得属实荒诞。
“那边已经哭着一个哄不住了,你再哭,真没办法了。”庭真希抬起他的下巴。
“没哭,只是……”李望月只是觉得心里难受,他明明见惯死亡,却还是会被氛围打动。
庭真希忽然说:“回去之后,跟你妈一起吃顿饭吧。”
李望月抬头,诧异。
“离开这么久,你应该会很想她吧。”庭真希说。
李望月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他还没想过这件事。
“让你回去吃个饭,又没让你做别的,这么紧张?”庭真希靠在他旁边,点了根烟,“我也没说我会去,你别担心我会把你妈怎么样。”
李望月没接话,盯着他的手里的烟,“还有吗,也给我一根。”
庭真希摸了一下口袋:“没了。”
说完,衔着烟抽了一口,又把手里的烟递给哥哥。
李望月犹豫片刻,接过来,塞到唇间。
两个人就这么分了一根烟,甚至潮了,味道并不好。
李望月迷迷糊糊想起来谁就爱抽潮的烟,但又记不起到底是谁。
指尖点在烟卷上,银色的烟雾垂直飘起,朦胧视线。
“你会想你妈妈吗?”李望月问。
“经常。”庭真希弹了下烟灰,补充道:“以前她经常到我梦里来,最近少了。”
李望月说:“可能是因为执念已经解决了。”
“或许吧。”庭真希的眼睛里还是看不出情绪:“但愿。”
李望月知道他心里的执念或许没那么容易解决。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
庭真希夹着最后一点残烟:“最后一口了,谁要。”
“你幼不幼稚,以为是抢最后一个鸡块吗?”李望月笑他。
“如果你是我亲哥,我不会跟你抢最后一个鸡块。”庭真希说。
李望月愣了神。
庭真希侧头对他笑:“我会买很多很多,喂你吃到恶心反胃吐出来,到你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然后自愿把一切拱手相让。”
李望月知道他是个疯子。
又像戏弄苍生的上帝。
因为凡是有的,还要给他更多,让他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