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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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来报,宁王在封地屠戮世族、筹措军粮,以图谋逆犯上,终为忠义之士所杀。宁王妃携世子出城告罪,谨候发落。
此后更有密报,言此宁王之死似乎正是宁王妃与当地世家联手所为。
褚熙提笔,写下批复。
当地世族虽及时悔悟,然往日对宁王豢养私兵之举多有资助,助纣为虐之风不可长,令抄没府资,全族迁居千里;废黜宁王藩王之位,以庶人礼于当地下葬,宁王世子改封长南侯,与其母与宁王其他子嗣一并于本月入京赐居,非召不可擅出……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万福激动地快步进来:“殿下,陛下醒了!”
褚熙豁然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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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还没睁眼的时候,就已经在唤着“曦安”,等望见了太子,第一个想法就是“瘦了”。
不是从边境回来之后那种长高了的“微瘦”,而是真真正正地憔悴了、单薄了。
他只觉心中拧成了一团,伸出手去想触碰,又受限于身体,僵在半空。
褚熙已来到榻旁,及时握住他的手,又笑着放在自己脸侧。
“爹爹,您终于醒了,”他的语气是轻快的,仿佛还只是往常的随意哪一天,随意地踏进殿内,随意地和父亲打招呼,“您猜我如今几岁了?”
皇帝打量他,有些惊疑不定,开口时,嗓音沙哑:“昨日你还在加冠呢……”
褚熙就叹气:“是啊,眨眼就十年过去了,爹,我如今已经三十啦!”
皇帝睁大了眼睛。
迟钝的思绪忽地转了一下,他望着太子身上的服饰,有些狐疑,又有些着急:“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登基?爹爹告诉过你,只有当了皇帝,别人才会真正听你的话……”
褚熙“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中落下泪来。
皇帝反应过来,手指在他的脸上动了动,像是想要惩罚,又被泪水的热意灼痛,最终只能低低地说一声:“坏孩子。”
可怜的孩子。他在心里又痛又怜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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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苏醒后,身体也一日日恢复。
他每日在榻上养病,并不急着召见朝臣、处理朝政,但只他醒过来这一个消息,就足以让京中不少人安分下来,缩在家里战战兢兢。
褚熙进门时,看见皇帝正在和李捷吩咐着什么,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晦暗,手指敲打着,仿佛在衡量,又像是在轻蔑。
褚熙就知道父亲大约又在处置什么人了。
他走过去,听见父亲说:“……和白氏余孽一并,凌迟。”
“那,沈贵妃那里?”李捷问。
自从宁王死后,贵妃就一直卧病在床,精神也一日差过一日。
皇帝说的毫不犹豫:“废为庶人,赐死。”
“爹,您要对沈氏动手?”即使只听了一半,褚熙还是明白了皇帝要做的事情。
皇帝望见他,眼底便流露一点真切的笑意,不急着回答,而是先将他看过一遍,才道:“沈氏自以为世家名门,天下景从,实际上,那些根深叶茂的家族,哪一个没有龌龊之事?沈时行死得好,他让天下人从此不会相信他们与白氏有所勾结,可那又如何?朕非得把他们那些肮脏事一件件揭出来,让他们受万人唾骂,才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说到最后,语气讥讽而冰冷。
无论是钟乐的口供,还是那场刺杀前后的种种迹象,都足以说明,正是沈氏在暗中谋划。白氏余孽已经被悉数抓捕,但对待沈氏,褚熙却只能暂且收集证据、隐忍不发。
唯有皇帝可以无所顾忌,他的威势足以镇住一切动荡。
褚熙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皇帝目光微凝,让李捷与其他宫人都退下,才柔声问他:“怎么了?和爹爹说。”
褚熙望着父亲的右肩,那里从此又多出一道伤疤。许久,他才问:“爹,您后悔吗?”
后悔生下他这个不听话、不认真也不够聪明的孩子,几乎把心都操碎。如果没有他……
皇帝心头一痛,攥紧他的手,头一回肃了脸色,嗓音发紧:“褚熙,你以为你爹是谁?没有人可以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就算有,也早就死光了。”
他凝视褚熙,目光渐渐柔和,到最后,连语调也变得轻而温柔:“爹爹一向习惯以最坏的想法去猜度旁人、处置事务,最后也果然应验。唯有在你身上,曦安,爹爹得到的一切都是好的。如果没有你,我在太极宫里做冷冰冰的天子又有什么意思?”
褚熙有些怔怔地,未了难得红了耳廓,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别过头去。
皇帝道:“以后不许再问这样的话让爹爹伤心,知道吗?”
“嗯。”
“你还小呢,有些事可以慢慢学,不要逼自己太紧。爹爹一直都在。”
“嗯!”
“明天让司天监拟个好日子。”
“嗯?”
“登基吧,曦安。”皇帝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像是幼时念故事书一般哄他。
这一次,褚熙认真地应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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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二十四年九月初一,天子褚元度禅位,太子褚熙登基,改元天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