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岛秋 江南的第一枝荷。(第2/4页)
倒没有说梁絮脾气不好伺候的意思,梁絮却也隐隐察觉,自己是否偏见过甚。
梁永城同梁絮讲过,认识何茗霜,是在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梁絮六岁,小学一年级。
也是那一年,梁永城凭借《绝路》,一夜成名,一幅画卖了三千万,税后,同年,梁永城暑假带小梁絮去美国,去见冷莉,那一年破天荒,梁永城给冷莉带了一只Birkin,还有一束玫瑰花,小梁絮天真问他,爸爸是不是还爱妈妈,是不是想同妈妈结婚,那样韫韫就能一直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梁永城拿着玫瑰花,笑笑不说话。
那一年冷莉住在亚特兰大,丈夫是议员,她那时正忙着帮丈夫拉选票。
在家门口接上父女俩,冷莉先放小梁絮进去,小梁絮被保姆带着跑进别墅,议员的小儿子叫她Chinese sweetheart,冷莉将梁永城拦在门口,抽起一支烟,问梁永城:“你从前也给前妻送花?”
包冷莉收下了,却没留下,转手给了小梁絮,梁絮却从来没背过,那只Birkin气场太贵重,她年纪小,撑不起来,送出去又还回来的包,堆在家中阁楼永不见天日,花被留在了冷莉家门外。
从前梁永城都会在美国住一晚,确保梁絮不会闹情绪要回去,那一年梁永城改签了当晚的机票,连夜逃离美国。
冷莉照常问他不在家住一晚?梁永城说明天天气预报有雨。
他不愿在落雨之地伤心。
也是那一年,九月,接小梁絮回国,送去上学,又办完一年一度9月30日小梁絮的生日party,梁永城一个人背着包去了江南,沉寂六年,一朝成名,小梁絮也终于上小学,不用没日没夜守着,终于可以一个人度个假,散散心,顺便找找灵感。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遇见了何茗霜。
何茗霜是个寡妇,临城人,嫁到淮城,丈夫也姓何,原本同丈夫在同一所乡镇中学教书,有一个可爱的女儿,那一年暑假,丈夫为救溺水的儿童丧生,她悲伤了一个雨季,亲戚朋友都来劝慰,她决定带着女儿继续过下去,母女俩住在江南那般曲折婉转的巷子里,那座丈夫留给她的唯一遗产,曾经住过四代同堂,历史有一百多年的木结构老楼。
那天下了一场急雨,梁永城跑过那座百年老楼,站在院门口躲雨,恰撞上一个女人骑着自行车从雨中驶来,那女人真瘦啊,衣服都打湿透了,雨冒冒斜斜,巷子窄窄长长,自行车摇摇晃晃,转瞬那女人就停在了他面前,自行车后面还载着一个女娃娃,头上顶着个小书包。
家门口经常有游客躲雨,特别这个时节,何茗霜见怪不怪,丈夫生前尽量为人提供便利,丈夫死后何茗霜亦不例外,她将小何知语抱下车,推着自行车进院门,母女俩赶到檐下,见男人还站在院门口,她同梁永城招手:“进来?”
梁永城进去了,屋檐下有一把老竹椅子,他坐过去,见女人带着女娃娃上楼,没一会儿母女俩又换了一身衣服下来,女娃娃头上顶着个毛巾。
女人跟着进厨房灶后生火,要做饭,炸蛋时,两个鸡蛋落进锅里,滴里搭拉溅起油声,蛋壳还在手上,何茗霜冲外头问:“吃面吗?”梁永城看了她一眼,说吃,何茗霜就又打了一个蛋。
锅里烧水,何茗霜又出来给铁皮炉子烧水,村里条件有限,何茗霜家还是用原始方式烧水煮饭,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女娃娃看到妈妈用火钳捅铁皮炉子,踮起脚去墙根搬柴,浓烟在烟雨中升起,女娃娃又趴到檐下的荷花缸边看,缸里雨落满了,边缘溢出来,鱼在小圆荷叶下藏着,女娃娃用手将水一捧捧运出来,女人问:“小语,你在做什么?”女娃娃说:“我怕鱼淹死。”
梁永城笑,问何茗霜,女儿几岁,何茗霜说六岁,梁永城说自己女儿也六岁。
吃完阳春面,雨停了,女人搬出大红洗澡盆,在院里支起洗澡帐,准备给淋成落汤鸡的女儿洗澡。
那一年是2013年,国际上展出一幅画,叫《江南的第一枝荷》。
画中却与荷花没有任何关联,是在百年木结构老楼下,绯红塑料洗澡帐里,妇女正给儿童洗澡,影影绰绰间,隐约见到女人淡雅容颜,女娃娃满头泡沫可爱,边上铁皮炉子里还在烧着水。
梁絮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幅画灵感来源于谁。
梁永城同她讲这些往事时,是三年前,中考结束,梅雨时节,同一个地点,十二年前何茗霜家浸在江南烟雨中的百年老楼。
梁絮当时站在檐下,不肯坐何茗霜家一把椅子,听梁永城将往事娓娓道来,眼睛盯着面前的那口荷花缸,鱼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几尾鱼,何茗霜当时还在厨房生火煮阳春面,天在下雨,潮湿空气飘着炊烟,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九年如一日活着。
梁永城讲——
那一年吃完阳春面,雨停了,见何茗霜在院子里支洗澡帐,准备给女儿洗澡,他用碗压了两百块钱到椅子上,就走了。
后来每一年多雨时节,却总念着去一趟江南,借着躲雨停留,何茗霜到底是个寡妇,家里条件又不好,很多事情不会弄,他好人当到底,每次去,帮着修修东西,换换旧家电,一天就走,从不留宿。
直到第九年,那是个休息日,他在院门口等到天黑,雨也停了,何茗霜还没回来,以为今年是等不到了,打算明年再来,乌漆嘛黑的天,走到巷子口路灯下,却撞见何茗霜背着女儿回来,眼眶泛红,小语病了,小地方看不好,要去省城。
梁永城连忙叫了车带母女俩去省城看病,又联系医学界的朋友,安排病房,忙前忙后,竟耽搁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小语出院,梁永城陪母女俩回家,本就要走了,想着何茗霜家里半个多月没人住,什么吃的都没有,小语还卧床,何茗霜走不开,又帮忙买点物资回去,到村口小超市,听到老太太们唠嗑,住巷子里老楼上的何寡妇在外面给人当三,说不定女儿也是给外面人生的,她男人白给人养了几年女儿死不瞑目,不然为什么男人一死,外面男人就上了门,外面男人一年来一次,前阵子还看着,又修水管又帮着换冰箱电视,看着蛮阔,估计怕被大的打上门,何寡妇给人当三一当十年。
几个老太太比着手势语气那叫一个真,差点连梁永城自己都信了,他当时付钱,在边上,忍不住说:“不是十年。”几个老太太当时都愣了,梁永城丢下钱说:“今年是我爱上她的第九年,第十年,她会是我太太。”
回去路上,梁永城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一念之差,让一对母女背了九年骂名,说不定又要因为一句戏言,再背上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