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小岛秋 钓鱼。
陆与游搂着梁絮在老柳树下钓鱼, 离大人们远远的,得意洋洋说:“看哥给你露一手,钓条鱼晚上给你煮鱼汤。”
梁絮分外嫌弃:“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陆与游搂她更紧,满目灿然:“不能。”
“……”梁絮只好放弃。
陆与游偏偏作妖不够, 还要握着她双手问她:“会钓鱼吗?我教你?韫宝~”
梁絮冷脸:“不用。”
陆与游转过脑袋, 天真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钓的比你好。”梁絮一动不动盯着他,一字一顿讲, 一丝一毫面子不给, “不然怎么有一条美男鱼黏着我不放,赶都赶不走。”
“……”
“哟, 上钩了!”
最先钓上鱼的是梁永城, 梁永城甚至不在鱼竿前,把鱼竿架在池塘边, 坐远处画画,梁永城画画必抽烟, 陆与游又闻不得烟,只好远离,男人叼着烟,连忙丢下画笔,跑过去收杆捞鱼。
陆梁游冷四人其实也不算正经钓鱼, 不过架个鱼竿图个乐, 梁永城画画,日头晒,游亭照和冷莉坐阳伞下吃水果说笑话, 陆明阁则在一旁用手机处理公务。
眼见陆明阁丢下手机去帮忙捞鱼,看着是条大鱼,梁永城又不在, 冷莉趴在游亭照肩头低声说笑两句,注意着岸边,偷偷牵着游亭照摸到梁永城的画架前,倒要看看梁永城画的什么。
那是一幅残荷,今年的寒潮比往年来得早,秋霜一夜败,这个季节,池塘边上,也只有半黄不青,叶片缺失的残荷了,边缘细密的燎点,像被池塘底下冒出来的美艳女妖捻着红指甲小口啃噬。
要到水面,才浮着片片新生的小圆荷叶,要到荷塘深处,才能看见茁壮高大莲蓬落满的青荷。
多少年了,梁永城画画也不爱打草稿,寥寥几笔,算描个骨。
冷莉抬指捡起画笔,恶作剧般,想要添上几笔,盯着画,脑中却一片空白。
才想起,她早已近乎丧失绘画的本能。
身旁忽然落下一道声音,梁永城抽着烟,看着在画前举而不定,以细微幅度轻颤的手,淡声说:“多少年没画画了,手抖成这样?”
梁永城抽烟,但几乎不喝酒,喝酒对画家是大忌,不光会造成手抖,对作品色彩、形体、构图的判断也会失灵。
吃饭的本事,梁永城从来不敢废。
二十一年前的冷莉,可以画上世间最真的菩萨工笔,勾描比头发丝还细,二十一年后的冷莉呢?
只有冷莉自己知道。
绘画艺术如冷莉,不过胸针上的宝石,从来是浮华的装点,附庸的手段,冷莉从来不打算靠绘画谋生,也从未想过引为终生热爱的事业。
二十一年前,冷莉却同梁永城说,自己同他一样,想要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画家。
二十一年后,甚至要不了二十一年后,梁永城做到了,成为了世界上最有名的画家之一,冷莉也十分有名,以另一种方式。
梁永城是什么时候心死的呢?或许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而是一个渐渐如草灰,如枯败的残荷,如飞机窗弦的冷雨,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的过程。
2007年夏,冷莉怀孕第七个月,梁永城从外地采风回来,一进家门,冷莉就抽着烟同他讲,生完孩子,他们就离婚,梁永城先接过她手里的烟,说她怀孕不能抽烟,再问她为什么,冷莉说没有为什么,如果梁永城非要问,她可以讲,梁永城是她见过最不负责任的男人,怀孕让她变得不像自己,她也不喜欢小孩子,行了吧,梁永城没有反驳,当她怀孕脾气不好,又开玩笑问,她离婚后要去哪,冷莉说她要去美国读书,梁永城当这是冷莉闹脾气背后的实际请求,毕竟这种小把戏不止一次,他也乐于同她玩些情趣,于是答应她,生产完送她去美国读书,毕竟自己丢下她出门写生将近一个月确实有点过分,可等生下女儿第三天,冷莉一天也不要等,立马要去民政局跟他离婚,梁永城在秋风中扶着冷莉,看着手中的两本离婚证,才意识到几个月前的那一天,冷莉一句也不是开玩笑,冷莉说自己晚上飞机,梁永城问冷莉要去几年,几时回来,冷莉说也许两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说不准,那是2007年10月3日,冷莉人生第一次飞往美国,丢给梁永城一个出生三天的女儿,取名絮。
2010年夏,小梁絮三岁,梁永城第一次带小梁絮前往美国,见到冷莉,以及冷莉时任银行家丈夫,两人牵着一个比小梁絮小不了一点的小男孩,梁永城当时以为是冷莉同旁人生的孩子,后来才知道是银行家领养的,梁永城受了。
2013年夏,小梁絮六岁,梁永城一夜成名,小梁絮在亚特兰大机场问他为什么要给妈妈带玫瑰花,是不是还爱妈妈,梁永城没答,以一种近乎自甘堕落又如太阳般跳跃的心情,捧着玫瑰花去到冷莉家门口,却被拒之门外,梁永城在亚特兰大的冷雨中连夜坐飞机回国,梁永城自愈了,在那一年江南的烟雨中,彼时还未知命运的另一对母女那儿。
再后来那些年,算也算不清了,如果非要说,应该是6年前,2019年。
2019年夏,梁永城买下比弗利豪宅,陆明阁没有问他为什么,同年,冷莉卖掉名下所有画廊、画作及艺术品,梁永城没有资格问她为什么。
距今,冷莉已六年没办过画展,九年未产出过画作,十八年没在他面前拿过画笔。
这样的冷莉,梁永城还要爱吗?梁永城还想爱吗?
他还该怎么骗自己?
她还该怎么骗自己?
这片刻,冷莉手中的画笔已经落到了地上。
泥土重,长指甲没入灰中,冷莉亲自弯身去捡。
要起身,又下意识伸手搭上梁永城的肩。
冷莉踩着高跟鞋站起来,对上男人没有一丝变化的目光,手跟着被男人不着痕迹拂下肩头。
二十一年过去,梁永城的脸上早已被岁月刻下痕迹,目光却好像从未变过,像他们第一次见,在吴爷爷家的矮饭桌,伸手拿起同一只螃蟹,冷莉的脸上似乎从未被岁月眷顾,目光却早已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梁永城同她微微一笑,一如二十一年前,年少时,跟着转身,高兴同大家宣布:“我又结婚了。”
当年梁冷离婚,各有各的错处,梁永城是陆明阁的好友,冷莉是游亭照的闺蜜,四人关系着实难堪过一阵子,如今也淡了,这把年纪的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早就拥有了各自的人生。
游亭照不是扫兴的人,随口问梁永城,爱人是个怎样的人。
昨天火锅,游亭照陆明阁没见过何茗霜,梁永城也没提过自己再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