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番外六(第5/6页)
她私心里认为,王月兰一定被陈九川给刺激到了。
因为说起嫁妆这件事情,林秀水没有太上心,对此上心的程度不如对她今年赚钱的热衷,但是,偏偏出了个很上心的陈九川。
两年间,慢慢搜寻各地的器具,细贴上写满了金银、田土、宅舍,各色器物等等。
林秀水耳朵都快被王月兰磨出茧了,她没待两日,又回到了临安。
回去前才三人一猫,回来后三十人外加七只猫,整得拖家带口一样。
到临安后,不管裁缝、绣娘还是工匠,林秀水安排了住的院落,每日吃食,休整两日,第三日就开始商讨杜方好这个展怎么办。
先是由林秀水和苏巧娘还有广惠三人商量,苏巧娘会把精心雕刻的傀儡当成自己的孩子,广惠则很天马行空,还深信猫会托梦,世间万物或许都能说话,只是自己听不懂。
这两人对杜方好的言论非常接受,完全没有任何的反驳和不相信,基于这点别人无法给予的尊重上,杜方好也愿意跟她们开口。
在杜方好的心里,她桌子上那盏羊灯,夜里会变成一只雪白的绵羊,原本两支羊角的地方,变成了两支红色燃烧的蜡烛,一晃就熄灭了,冒出阵阵白烟,她就睡着了。
她做很多的梦,最常做的梦是走出门,一架纸鸢停在门口,她会趴在纸鸢上,长长的线在地上摇,她被纸鸢带着往天上往更远的地方飘。
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偏偏其他三人也不觉得奇怪,广惠兴致勃勃地画起了草图,力求很精准地描绘出杜方好口中的内容,苏巧娘则是在蠢蠢欲动,想立即拿起刀去刻点东西出来。
林秀水的注意力全在她描绘的衣裳上,追问的细节也多是,它会穿着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衣裳,有没有戴帽子,有没有长长的飘带等等。
定稿,定服装,定下工艺,一共花了小半个月,打磨,挑选布料,规划场地等等,就这样夏天过去,秋天到来。
一场特殊的展览在悄然掀开帷幕。
杜卉这个人,从小锦衣玉食,每天想的是要怎么打扮,买什么首饰,打扮得更漂亮,是以在杜方好为一些损坏的东西而哭泣大叫时,她根本无法理解杜方好。
直至今日,她也没有理解。
当走进这间院子时,她打开门时,不是空旷的院子,而是两面由屏风拼搭起来的墙面,她记得林秀水的叮嘱,关上门,周遭一切变得黑漆漆的。
前面有亮光,她慢慢踱步往前走,走了几步时,两边的屏风架在黑暗里闪烁着光,她闻到了蜡烛的味道,凝神细看,那些光点在黑布上,一闪一闪,像是星星。
墙上有一卷纸,她取下来,边走边看,模模糊糊地看清上面的字迹,你来到了杜方好的黑夜里。
杜卉回过头看,那些闪烁的光点映在她的眼睛里,她慢慢将纸卷好,握在手心里,缓慢地走在这个黑夜里。
碰到风铃时,叮叮啷啷的声音接连响起,她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上面悬挂了一朵朵水仙花,它们构成了这一片的风铃。
她小心穿行过去,伸手摸到正中间挂着的纸,昏黄的光线下,杜卉看见了上头的字,这是我的帐幔,它有很多水仙花伙伴,我睡在床上,每天都能看见。
杜卉这才记起,她给杜方好选的帐幔,是一顶纯蓝纱的,上面确实绣了许多水仙花,她站在漆黑又带着点光的地方,站了很久。
才慢慢走出去,看到了一只雪白又毛绒绒的绵羊,顶着两只蜡烛做的羊角,趴在地上睡大觉,她也从纸上知道,这是杜方好眼里的羊灯。
而绵羊的上面,坐着一个手臂长的小人,像是瓷枕那么宽,雪白的发丝,雪白的脸,闭着眼睛神情安详,并不可怖。
她知道了,这是杜方好的瓷枕,只不过她第一次知道,她叫这只瓷枕叫作小凉。
继续往前走,拐过一条道,还是几面黑布屏风围成的布墙,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黑漆漆的,她看得很清楚。
那两面墙全为黑底,而墙上的画,她凑近看,是用各种布片缝合组成的人,她站得远些,当目光转到画上,她的面上有明显的错愕。
大多是很明亮或是很柔和的黄绿配色,而人脸模糊,有一群衣着飘飘的仙子站在月亮的上面,俯瞰人间,此时穿绿袍子的人推着橙红色的鱼车经过,又有一群雪白的小兔子跑跑跳跳。
她转过头,后面那幅则是红蓝黄三色,穿红袍子的人一直在跑,她手里的灯跑着跑着,变成了一堆绿油油的萤火虫,在四处游走。
这种极致的黑底,加上黄绿或是红蓝点缀的颜色,人脸又是模糊而不清楚的,一种朦胧的美感,让杜卉一下子明白,这是杜方好的梦。
它如此梦幻,又全是美好,在她的眼前浮现。
慢慢的,遮蔽的屏风消失,她来到了杜方好的白天,前面是曲曲水道,桂花树旁边插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蹲下来看。
杜卉从后往前拢着自己的裙子,慢慢蹲下来看,地上有一朵朵蒲公英,不过不是真的,都是用丝线做出来的。
而蒲公英的上面,有的坐着非常小的小人,它的腿比小拇指还要细,穿着雪白的丝线裙子,露出小腿,腿上还有只红鞋子,有的则趴着,裙子就从蒲公英上面垂下来。
杜卉拿下挂起来的信笺,前年三月六日,我发现了院子里有一株雪白的花,今年八月十日,我才知道它叫作蒲公英。
去年它来了,我很高兴,今年它没有来,我难过了很久,但是八月十日后,我见到了它,我知道的,那不是它,可我也很喜欢。
我希望可以天天见到它。
杜卉从此时才发现,自己的眼泪竟然不知道何时从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了手里握的纸上。
她很久没有起身,后面才踉踉跄跄站起来,走在这条水道上,她欣赏着这里面的一切,荷塘上的举着荷叶的鱼或者小青蛙,又或者是水里的倒影,连成串的雨滴等等。
她知道了每个事物的背后故事。
当她走到尽头,看到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的杜方好。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叫杜方好的奇思妙想展览。
因为她看见了一览无余的杜方好。
杜方好袒露着自己最纯粹的内心。
那些奇幻的,充满想象而被称作妖怪的,不着边际,不被人理解的想法,正在一样样展览出来,告诉她这个母亲,那些是细腻的,皎洁的,明亮的,它很美好,也很值得被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