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是身如焰

高力士护着李隆基,见李隆基脚步顿住,这个忠诚的宦官几乎着急得跳脚,急切道:“圣人,圣人快走,这里危险,不能在这儿停下来啊。”

李隆基迈步又走了两步。

然后面容挣扎,忽然转身,朝着那孩子奔过去了,将那孩子直接抓住,抱起来,一名老僧挥棍,朝着老迈的李隆基砸过来,却是当的一声。

陈玄礼的刀挡住这一下重击,烽燧之火燃起,将虫妖化的老僧斩杀,他只是用了对于五品玄官来说,消耗微弱,近乎没有的烽燧斩,保持自身法力,道:

“三郎!”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本能喊出来了年少时的称呼。

李隆基抱住孩子,冷静道:“和百姓一起,退!”

陈玄礼深深看了那些老兵一眼,道:“好……”手中横刀横斩,龙武军大将军亲自断后,李隆基握了握拳,感应到体内最后的紫气,最终还是放下来了手,没有动用。

只是借助自身对于人道气运的掌控,带百姓后撤,以免发生推搡和踩踏,裴昂驹先是看到了裴玄豹之死,然后见妖魔事变,毫不犹豫,跑到了最前。

李隆基看着那青年背影,道:“那家伙,跑得比朕都快。”

“是谁?”

陈玄礼看了两眼,认出来身份,道:

“河东裴家,主脉,裴昂驹。”

李隆基把那个孩子扛在肩膀上,笑:“好一个裴家昂驹,果然是迅疾游历,灵驹奋蹄啊,跑在朕前,厉害,厉害。”

“回去之后,和亨儿说一说。”

“裴家主脉,有人才啊。”

那群老兵以残缺之身,结阵抵抗虫妖,但是毕竟是普通的悍卒退伍,还是受伤的残缺之身,很快出现了折损,裴家其余人也混在另外的人群里面,正在次第后撤。

裴玄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先是不可遏制的慌乱。

他混在百姓里走远的时候,看到了那些老兵的厮杀。

裴玄鸟的脚步越来越慢,骄纵傲慢的眼底,有着挣扎。

一名老兵残兵,挡不住虫妖控制的妖僧,眼看着那混铁禅杖朝着自己的头砸过来,却发现一把横刀直接挡在这禅杖前面,然后一股火焰炸开。

轰!!!

禅杖被炸得推开,老兵看到那是个少年人,才十七八岁的样子,面色苍白,大口喘息,死死握着那柄看着就昂贵的横刀,竟然没有就此逃亡。

老兵罗正道:“你是?!”

裴玄鸟道:“裴家,裴玄鸟。”

老兵冷笑地吐了口唾沫:“裴家的公子哥,不往后面撤,站在这里,做什么?”

裴玄鸟心底生起一股无名的火。

看到有敌人来,踏前半步,刀柄狠狠撞击在一名妖怪头顶,玄官之力爆发,将对方的脑子直接打碎,他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刀锋横斩重劈,肃清前方。

他当然不是傻子,卧佛寺事变,裴玄豹被杀,方丈妖化,家族的教导,历代隐秘的学识让他知道,这代表着卧佛寺本身就是妖魔窟,那从天而降的道士,应该是斩了妖魔一个首领。

妖魔大多偏激,不偏激执着不能称呼为魔。

这是计划失败之后,妖魔发狂。

在这个情况下,裴玄鸟知道在这里是断后,是必死。

他心中有挣扎,但是最后平息下来,手中兵器指着前方,看着那晕染了血色的寺庙,天空垂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云气变得很厚重,风很大,雨水哗啦啦落下。

裴玄鸟一字一顿,道:

“河东裴氏,裴君之后,诸位同族兄弟……”

他看着前方,看着必死的断后任务,恐惧,害怕,但是同样傲慢,睥睨,他握紧了手中的钢铁,咬着牙,用力地道:

“我裴氏,可曾教导诸位,背弃同袍?!”

“裴家子弟,岂能辱没列祖列宗?!”

声音逐渐坚定下来,他呼出一口气,大声道:

“裴家子弟。”

“踏上前来!”

罗正骂道:“这有什么用,就这一句话,谁……”

脚步声响起。

沉默着,二十余名裴家子弟踏前,锦袍翻卷,手中横刀出鞘,在老兵之前,化作了另一个拦截虫妖的口子,他们将会拦住那些妖化的僧人,将那些虫子放过去,交给后方再拦一次。

裴昂驹,还有几个主脉弟子却只是骂一句,逃在百姓前。

裴玄鸟握着刀,站在最前面,看着前面,被雨幕打散的寺庙和祥和,他想到了自己出发前父亲的沉默,想到了娘亲哭成了泪人,他握着刀。

现实和命运早已经在他面前展露出来。

“爹,娘,孩儿不孝,但是……”

裴玄鸟的眼睛逐渐坚定。

“列祖列宗在上。”

“定不会辱没河东裴氏之名!”

……

周衍和李镇岳为第一道防线,河东裴家组成第二道防线,老兵们作为最后的抵御,陈玄礼为百姓断后掠阵,引导这几千人离开。

周衍劈斩一名妖怪,呼吸稍稍有些急促,看着在雨幕中逐渐昏沉的寺庙,提起横刀,刀锋之上,火焰攀援缠绕,这一次燃起的是金色的人道之火。

旱魃火对血肉之躯特攻,佛门火可斩业力厉鬼。

而这金色的人道气运之火,则是但凡对人族这个概念本身产生了敌意和冲击,都会遭遇相当程度的克制和特攻,这三种火焰的运用都会对周衍自身带来压力。

与其强行耗费精气神,三火共用。

不如选择最为适合当前情况的。

如他所料,真正的危机所在,不是方丈。

而是这一整个寺庙。

方丈被周衍诛杀之后,并没有复苏,他的生机只是微薄一缕,斩断之后,就已魂飞魄散,如此看来,这方丈执着偏激的日日夜夜,不过只是妖邪计划中的一环。

若说这卧佛寺的长生法会,是打算要以众生和香火作为柴薪。

那么执着于长生,从佛门弟子,偏移到以精怪的虫蜕之术追求尸解长生之法的方丈,充其量也不过只是于妖族计划里比较粗壮的一根。

周衍看到,在逸散蔓延的血色痕迹之中。

方丈的尸体身穿朴素却考究的袈裟,跪倒在那里,几乎没有穷尽的血色从他的脖子里面涌动出来,浇灌在地上,将本来的僧袍染红。

充满了皱纹的脖子,手臂,皱纹里面堆积鲜血,像是燃烧之后,流淌下来的烛泪。

像是一根红色的蜡烛。

寺庙为躯,残躯化烛。

此身如焰。

求渴爱生……

此身如焰,求渴,爱生。

这地方,当真是越发诡异起来了,周衍想着那两朵莲花,还有那一只不知道什么跟脚来历的巨大金蝉,想到了人皮蝉蜕之法,想到了织娘,还有李知微的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