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月票番外:显圣

濉水汤汤,绕泗州城郭。

濉溪镇便在濉水北岸,不过千户人家,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没了棱角,两岸杨柳依依。镇东头有棵百年老树,树下住着李三一家。李三是个木匠,手艺精巧,妻子王氏在街口卖豆腐脑。

他们有个七岁的女儿,叫阿蘅,是全镇最伶俐的孩儿。

阿蘅爱笑爱玩,也很懂事。

安史之乱后,一家历经流离失所,这才重聚,小姑娘对这样的日子很是珍惜,只有经历过战乱,见到过生死,这才能够知道,这样平和朴素的日子,是多么的难得。

晨起帮母亲推石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午后随父亲去河边选木材,她蹲在浅滩摸螺蛳,夜里,她躺在床榻上,透过窗棂数星星。

提起以后要做什么。

娘亲王氏摸着她的头笑:“你也要自己学着些东西哦。”

“学字的话,可以去问问镇子口的先生,习武的话,村子里的猎户大哥曾经学过些刀法拳脚,我家孩儿,学问习武,可以都试试,只是嘛,就算是不成也没关系。”

“可以回来陪着娘亲。”

“娘亲可以教你下厨,种点豆子,做点衣裳。”

“实在不行,也可以先学会绣花,姑娘家总要会些女红。”

“我才不学绣花,”阿蘅翻个身,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学爹爹的手艺,造一艘大船,顺着濉水入淮河,再入大江,一直漂到海里去!”

她还记得自己父亲说的话,讲过的故事,其中很多都是吹牛的,不过孩子嘛,总也是分辨不出来到底是真是假,对于父母的话,很多时候都是无比相信的。

她的父母听了,只是失笑。觉得这孩子,心比天高。

但是心比天高也很好。

年纪小小的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看天高,看海阔,看脚下道路漫长。

这种和平的日子总也似乎是永远不会结束的。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清晨,阿蘅照例帮母亲推磨,忽听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好一会儿之后,她抬起头,看到天上还是晴天,没有半点打雷的动静,这才知道不是雷,是水声,可濉水从未有过这样的声音。

像是神话中的巨人挥舞手中的鼓槌,轰击大鼓。

镇里的狗开始狂吠,鸡鸭扑腾着翅膀乱窜。

阿蘅性子活泼,还打算去看看,凑凑热闹,可是立刻就被娘亲死死拉住,她回头,看到了娘亲脸色苍白的吓人。

“涨水了!快跑啊!”再然后,不知谁嘶喊了一声。

阿蘅被母亲拽着手往外跑,回头看见自家屋顶的瓦片在簌簌震动。街上全是人,哭喊声、碰撞声、牲畜的嘶鸣混作一团。她看见卖糖人的张老头被推倒在地,糖葫芦撒了一地;看见私塾的先生抱着书卷茫然四顾;看见隔壁的小虎子被他的猎虎父亲扛在肩上,吓得忘了哭。

跑到镇口高坡时,阿蘅回头望了一眼。

她终生难忘那一幕——

一道灰黄色的水墙,正从上游压下来,水里翻滚着破船、房梁、牲畜的尸体,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怪物,青面獠牙的鱼首人身之物持着锈蚀的刀叉,在水浪中若隐若现;丈许长的黑鳞怪蛇缠绕着浮木,盯着岸上的人群。

嘈杂的惨叫声中,水墙吞没了镇子。

阿蘅家的青瓦屋顶像纸折的玩具般碎裂,百年槐树被连根拔起,豆腐摊的石磨沉入浑汤。她眼睁睁看着镇子消失,就像有人用脏抹布擦掉了画上的风景。

“爹——!”她突然想起,爹爹一早去下游给人修船了。

王氏死死抱住她,指甲掐进她细瘦的胳膊,一边哭一边拉着她往上走,人群继续往高处逃,可水涨得更快。浑浊的浪头已经舔到坡脚,水里的怪物开始往上爬,它们的手蹼扒着泥地,留下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一支溃兵从东面退来,约莫百余人,盔甲残破,满脸血污。领队的校尉看见坡上黑压压的百姓,厉声喝道:

“往山上撤!快!”

山道狭窄,这么多人根本来不及。

这位大唐校尉的脸颊抽动了下,他们是在和水族第一波冲突之后,勉强退下来的,可是没想到跑到了这里打算上山,还是遇到了这种情况,校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对士兵大声道:

“列阵!给百姓挣条活路!”

残兵迅速结成盾墙,长矛从盾隙伸出,指向步步逼近的水怪。可他们太少了,盾牌上满是裂痕,矛尖锈钝,而水里的怪物无穷无尽,异常惨烈的厮杀。

一个鱼首怪率先扑上来,校尉挥刀斩去,刀卡在怪物的骨头上。旁边士兵补了一矛,怪物惨叫着跌回水中,可更多怪物涌了上来。

人群慌乱朝着山上退去。

阿蘅和她的母亲被裹挟其中,小小的身子如落叶在激流中打旋。

母亲的手原本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可不知是谁从侧面猛撞过来,王氏惊叫着松了手,阿蘅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再抬头时,只看见母亲被人潮推着向前,那声“阿蘅——”刚出口就被无数哭喊吞没。

“娘!娘!”她爬起来追,可人太多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孩子,面对着成年人的身躯时候,是如何无力,大人的腿像移动的树林,她穿不过去。有谁踩了她的脚,疼得她眼泪直流;又有人将她撞到一旁,她滚进路边的泥沟,再爬上来时,前方已不见母亲的身影。

她大声哭喊,声音嘶哑,可无人理会。

逃命的时候,每个人都只看得见自己的脚尖。

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哪怕注意到她的大人们想要避开,可是人群如浪潮,周围的其他人也让他们没法子彻底躲避开阿蘅,只能避免了踩踏这种罪惨烈的后果。

在这个时候没有出现踩踏致死的情况,已经是很难得了。

阿蘅看不到自己的娘亲,她是个坚强的孩子,没有在这里安静等死,而是踉踉跄跄朝着山上跑去了,她知道只有活下来,活下来才能见到爹娘。

轰!!!

雨就在这时落下来。

这个时候没想到这么大的雨竟然来得这么粗暴猛烈。

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很快就连成线、织成幕。雨水冲刷着山道上的泥泞,也冲散了最后一点人烟的痕迹,雨水溅射出来的雾气遮掩道路,阿蘅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她茫然四顾,发现不知何时已偏离了主道,眼前是条狭窄的岔路,通向幽深的山坳。

身后隐约传来水怪的嘶吼——它们追上山了。

“糟糕!”

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阿蘅小脸苍白,转身就跑,顺着岔路没命地逃。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摔了一跤,手心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水流淌,可她不敢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