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干票大的(第2/4页)
那就只能手拉手和这几万暴民一起“杀身成仁”了。
孟寒舟看着这三块摇摇欲坠的点心塔,蓦地抬头,故作好奇地问:“哎,你在绥县驻守这么久,不会真的是在等朝廷的招安使者吧?”
胡大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那我假设一下哈,朝廷派个人来说——”孟寒舟清清嗓音,学做那些尖腔细调的传信官,“你不是恨贪富吗,好啊,你看,这几个就是鱼肉百姓的贪富,我替你杀了!再偿你们一点钱粮,够了吧别闹事了。——你怎么说?信还是不信,从还是不从?”
“不从,你根本就不是为了百姓,你是反贼!那从了?你们这边武器一放下,都隔不了夜,天没亮呢脑袋就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了吧。”孟寒舟抱起双臂,叹息地摇了摇头,“死路啊。”
胡大海默然,但眼角却突突地跳,他心下多少恼羞成怒,压在刀柄上的手也克制地膨起青筋。
但他也知道,这小王八蛋说的一点都不错。
当初一时冲动起了事,只是觉得这世道不公,凭什么那群贪官地主在灾年里还能大鱼大肉、金银满仓,他们这些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百姓,只能饿死冻死?!
太远的事他想不到,也没功夫想,只是被逼急了带着一帮兄弟找条活路。
可这活路越找越远,滚雪球似的不断变大,小马套大车,已不是想停就能随时停住的了。
但,正如孟寒舟说的那样,三角军成不了事,他们缺的东西太多了。
只是如今路至悬崖,再往前直指中原就真回不了头了,可往后是数万跟随他的兄弟——
胡大海知道自己面临着进退两难的境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到时候雪球绷不住,化成血球,砰的一声,炸出来的血水能生流出来一条新的洢河。
他自然知道绥县这地方,高不成低不就,容易攻又不好守,实在不是个驻扎的好地方。但让三角军这颗硕大的雪球卡在这里动弹不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
“洢州大仓是空的,绥县仓也是空的。”孟寒舟也没留情,替他说出这难言之秘。
胡大海讶他竟然知道这事,反念一想能掏出机弩和盔甲的小子哪能是凡人,索性也不遮掩了,深吸了一口气道:“何止是洢州仓和绥县仓,往前少说有五城,俱是空仓。”
孟寒舟神色一动,他猜到了洢州仓无粮,却显然也没有料到还有更严峻的事儿:“七城空仓?”
胡大海点头:“全是稻草和砂石。我们到时,仓门上的锁都是完好的,但里头的粮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人拉走了。抓了仓守,一问三不知。仓是空的,几城里衙门的账也是烂的!这他娘的肯定是朝廷自己有内鬼啊!”
出了空仓的事,一开始胡大海还怀疑是三角巾里出了向朝廷通风报信的内鬼,提前走漏了风声让人把粮草转移走了。他不信邪,也不相信其他人,所以把先遣刺探的事交给亲弟弟胡小河去做。
小河闷不声响地带人去夜探洢州仓,结果仓果然又他娘是空的,小河自己还挨了暗算,差点一命呜呼。这才有了求林笙救命一事。
原来这压根不是三角巾里的内鬼,是有人监守自盗!
听了这些,孟寒舟的巧舌一时间也拨弄不出什么好话了。
这场从山北蔓延到山南的粮荒,有天灾所致,但恐怕更多的,是人祸。
空仓一事,只有一干缴粮先锋知道。胡大海清楚这事儿事关重大,把消息给按住了,不许再往外传。下头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要是知道仓中无粮,只怕是更难管束了,沦为真正的暴民也是迟早的事。
不管其他人信不信,胡大海一开始揭竿的本意,并不是要彻底造反。
算了,现在说这些,多少有些晚了。
孟寒舟跟着点点头:“所以你一路打过来,一路替人家背了七城黑锅?还要硬着头皮对外称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放粮菩萨。”
胡大海像棕熊一般皮糙肉厚、威猛魁梧的硬汉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滑稽的崩裂痕。
这哪是他宣称,事赶事赶到那个程度了,他被下面的人架到了一个空中楼阁上。那泥塑的菩萨像能摆出什么姿势,是泥菩萨自己能说了算的吗?
孟寒舟掰起手指头数了数,安慰他道:“没事,你不是劫了十三城吗,这不还有六城功绩吗。”他拍拍胡大海浑厚的肩膀,“六城百姓会感念你的。”
胡大海彻底绷不住了。
这段时日面对空空如也的绥县仓,他心力交瘁,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反贼”,他这分明是上赶着给那个挖空七城的内鬼做平账大仙来了。
现在回头想想,这一路东进,确实有点顺利,像是被人引着来一样。
他有点不敢往前走了,生怕第八城的黑锅,又要落自己脑袋上。
总之,他现在虽然谈不上是山穷水尽,但多少有点无计可施了。
要是孟寒舟今夜不搞这一出,胡大海还真存了干脆等招安得了的摆烂心思。只是现在被孟寒舟一提溜才惊醒,朝廷难道又是什么可靠的靠山了吗,招安显然也只是请君入瓮的那口瓮。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此刻朝廷眼中,他们应该真的只是一帮不听话的乱民而已。胡大海虽从过军,最高也不过是两年的副尉,实在没有本事统领这数万乌合之众。再往前真要威胁到中原腹地,只怕朝廷会立马跳起来把他踩死。
诸代反军临死之际都会负隅顽抗一番,胡大海这个狗地方,连隅都没有,更别提顽抗了。
他揭竿暴乱,死则死矣,这叫死得其所。可要是让他连着那本不明不白的烂账一起认下,这叫死不瞑目!
胡大海有冤都没处诉。
与孟寒舟的针锋相对,在这一番治病剖析里短暂地冰消雪释,胡大海被迫放下心防,按下他要喝水的手,屈身道:“那照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没有别的出路了……”
“怎么会。大梁开国时的那一帮子人,不也是草莽出身吗?比你们也强不到哪里去。”孟寒舟亦屈身过去,意味深长地说,“既然做了,就别回头——要做就做大。”
桌角的灯火忽明忽灭,胡大海下意识左右顾盼了一阵,后背没来由一紧。他嘴边一团肉微微瞤动片刻,本能舔了舔搐得有点酸胀的嘴角,拧着两条粗眉,品味孟寒舟的画外音。
不多时就失声道:“你要造反?!”
“啧!”这简直倒反天罡,轮得到他说这个词了!孟寒舟往后一仰,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这话说的也忒难听了。”
胡大海气的:“你,到底是谁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