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第2/4页)

说完,她悄悄抬眼?,观察天子神色。

诡异地安静片刻后,秦弈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不?是微笑,是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高高扬起,形成一个?诡异且无声的笑,旋即,这笑意?骤然冻结,瞬间化为凛冬寒冰。

秦弈声音冷到了极点:“晏同殊,你找死。”

晏同殊立刻将那个?巨大的‘赦’字举起来,大喊:“皇上,您刚赦了臣。”

“好好好。”秦弈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朕今日就让你说一说,朕怎么愚蠢又?短视了。你要是说不?明白。即便朕赦了你的命,朕也可以把你贬到天涯海角,永世不?得还?朝。”

晏同殊的脸整个?被那个?巨大的‘赦’字挡着,于?是肆无忌惮地翻了个?白眼?。

去就去呗。

天涯海角,天高皇帝远,她去当官不?知道多逍遥自在。

而且她还?能吃荔枝,新?鲜的荔枝,比京城爽多了。

哼。

狗皇帝。

她心下?腹诽,面上却保持恭敬。

晏同殊将宣纸略略下?移,露出那双清亮而毫不?避讳的眼?睛,平稳开口:“孟家三代为将,在军中威望强盛。孟家人,前忠心于?先帝,后忠心于?皇上,皇上觉得宽恕孟义能换来孟家更大的忠心,能让更多人见到对皇上忠心就能有?回报,投奔于?皇上,从而更愿为皇上驱策。”

晏同殊将宣纸又?往下?挪了几分,目光直直迎上秦弈:“皇上,如果臣说你这个?想法错了呢?”

秦弈眸色骤然暗沉,如积聚风暴的深海,晏同殊毫不?怀疑,这一瞬间,秦弈对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皇上。”晏同殊进一步问道:“乾丰二十六年,你听到查无主谋的时候恨吗?皇上,乾丰二十六年,先皇让你失望了,让你大哥死得憋屈。你难过,你愤怒。你说党争如此,国家还?有?何未来?”

她略一停顿,语速放缓,却更重:“那现在呢?皇上你在干什?么?党争吗?”

先太子是秦弈同父同母的大哥,比他大十余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

党争更是秦弈心底最深、最痛、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晏、同、殊!”秦弈脖颈之上青筋暴起,声音赫然冷厉:“你放肆!”

“皇上!”晏同殊几乎在秦弈怒喝的同时,已将手中那幅“赦”字高高举起,这张纸,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秦弈胸腔剧烈起伏,盯着那力透纸背的‘赦’字,最终死死抿紧了唇,将所有?翻腾的震怒,强行压下?。

见秦弈冷静了一丢丢,晏同殊努力保持声音平稳:“皇上,你恨党争,和你同样恨的人有?很多。臣不?齿党争,张究痛恨党争,李复林不?说,但心里?是厌□□争的。还?有?俞平,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和官员。

皇上,党争是一个?吞没一切的漩涡。你今日选了党争,你以为你为自己争到了胜利的砝码,你以为眼?前的这一片利益是你的收获。你错了。这不?是收获,是先太子脚下?桥梁被取掉的第一块石头。

事实上,没有?正常人喜欢党争。明亲王一党,龙图阁大学士一党,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党派里?的正常人,他们都不?喜欢,甚至厌□□争。但是,你睁开眼?看看你的朝堂,每个?人都在站队,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党派。为什?么?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是先帝纵容,是党争在欺压他们。他们不?选择一个?派系站队,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甚至性命堪忧。

皇上,你说这些蝇营狗苟,被迫加入党派的人,他们恨党争吗?他们恨啊,党争是牺牲他们去争权啊,他们不?想卷入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他们在观望,在蠢蠢欲动,在等一个?明君,在看皇上你是不?是那个?明君。只要你是,他们就敢反了党争,为自己,为后代争一条活路。

但是今日你放了一个?孟义,他日呢?他们会想,皇上又?要放过谁?只要站对了队,杀人放火,贪污受贿都可以。这世界本就没有?清明,那不?如一起肮脏。今日你得了一个?孟家,但失了人心,你以为你在清扫党争,实际是在助纣为虐。你以为你得到了眼?前的利益,但你失去了那些本可以和你一起扫清党争的朝臣的信任。”

“孟家不?一样。”秦弈被晏同殊激出了真?火,声音冷厉:“孟家世代忠良,建立战功无数。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是国家的肱骨之臣。他们守卫边疆,保护百姓……”

“那又?如何?”晏同殊反问。

秦弈咬牙,字字沉重:“论公?,他们功勋卓著,对国家,对百姓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论私,孟义救过朕的命,孟家为了救朕牺牲了一个?儿子。孟义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了。”

“温黔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他也是别人的孩子!”晏同殊深呼吸,努力压住被秦弈激出的真?火。

不?行。

她不?能失控,她必须保持克制。

因为只有?克制才能守好和皇帝对话的底线。

她得做好一个?直言纳谏的臣子,才能让秦弈看在她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着想的份上,不?动晏家,只怪罪她一人。

晏同殊压住自己的锐气,平稳道:“皇上,温黔也是别人的孩子,也是一条命。孟家有?功,功勋卓著,但是,功是功,罪是罪。若是人人都能因功而杀人无罪,那是不?是今天,臣也可以凭借过去建立的功勋杀人?

若是如此,人命如草芥,党争更不?会停,只会越演越烈。因为只要他们身上绑定足够的利益,皇上你就不?会动他们,不?是吗?说白了,皇上,为了消灭明亲王一党,现在的你已经沦为党争的核心,是党争的推动者,你在党同伐异!”

“晏同殊,你够了!”秦弈盛怒之下?,额角青筋暴跳,“朕以为时至今日,你当懂得何谓大局,何谓时势……”

“臣懂。”晏同殊目光坚毅,截断了他的话,“臣懂大局,知时势。”

她放下?宣纸,“但臣不?服。朗朗乾坤,昭昭日月,难道没有?一个?公?道吗?”

“放肆!”秦弈勃然暴怒。

晏同殊再度死死地举着那个?‘赦’字。

“好一个?晏同殊,好!”

秦弈怒极反笑,连道数声“好”,最终狠拂袖离去。

……

深夜,秦弈于?梦中惊醒。

他起身,坐在龙榻上,额间一片湿冷,尽是虚汗。

路喜慌忙掌灯近前:“皇上,可要传安神茶?”

秦弈摇头。

他手掌抵住前额,指节微微用力,躁郁,疲惫,厌烦,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冷静。

厌烦那句“党争更不?会停,只会越演越烈”。

厌烦晏同殊说的每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