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4页)
像是一万个人被蒙着嘴巴哭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永无止境地啃噬自己的骨头。
声音没有具体的方向,是从四面八方渗入耳朵里的,棠梨情不自禁地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汗一身一身地往外冒,很想让师尊立刻带她离开,但长空月今天很不一样。
他不但没带她走,还拉开了她捂着耳朵的手。
“我以前同你说过,你根本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她听见他的声音,随后便被迫看见雾气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它们没有实体,像是被泼洒开的墨迹,边缘不断溃散又凝聚。
有些影子相互重叠吞噬,发出湿漉漉的吮吸声。
偶尔有影子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会慢慢“转”过来——那本该有脸的地方只有不断旋转的漩涡,看久了会有魂魄被吸进去的感觉。
长空月缓缓放开她的手,声音在此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看见了吗?这就是人死后的世界。”
“没有安静的长眠,只有永恒的寒冷、饥饿、混乱,以及互相吞噬。”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向不远处一条污浊的暗银色长河,音量变得很轻:“那就是忘川。掉进去,你的记忆,情感,自我,都会被一寸寸溶解。不是忘记,是溶解成一种扭曲痛苦的情绪,成为这条河的一部分,永远感受痛苦。”
他的手放回她肩膀,又带着她转了个方向,指着一片不断扭曲,仿佛由无数手臂纠缠而成的树林。
“那是怨手林。生前执念未消,怨恨至深者,魂魄的一部分会永远留在这里,永世伸展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它们只能互相抓挠,撕裂彼此的魂体。”
棠梨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长空月没看她,继续用一种平静到有些残酷的语调说:“死者的魂魄若不够强,在死后就会变成这些随处可见的影子,浑浑噩噩,永受煎熬。”
“若运气好一些,魂魄完整入了轮回,也要先经过这里,走一遍黄泉路,看一遍孽镜台,清算生前因果。”
“若是自杀……”长空月顿了顿,终于侧过头,垂眸看她。
幽冥渊暗红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那些影子更像是来自深渊。
棠梨被吓坏了,但她看着他的脸,还是捕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
他太了解这里了,了解得过于透彻,就好像他死过千次万次,亲身经历过这些一样。
明明他是个活人不是吗?
他长眉之间萦绕着一点克制的痛苦,给她一种,他现在还活着,反而比死去更难熬的痛苦。
“按照冥律,自杀者魂魄轻贱,需在悔恨崖上重复自戕之举千万遍,直至阳寿本该终结的那日。”
长空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棠梨因他的咳嗽回过神,下意识替他拍着后背顺气。
都被吓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着给他顺气。
长空月这样想着,似乎有些高兴,他想笑一笑,可咳嗽得却更厉害了。
淡淡的血迹溅在他掌心,长空月垂下眼,并不解释他这是怎么了。
棠梨也罕见得没问。
她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
明明她初来乍到,被吓成这样,是最需要安慰的那个。
长空月非要带她来这里,把她吓成这样,她也该生气。
可他看起来好像比她更痛苦。
尤其是说到自杀者的下场时,明明一直想嘎了自己的是棠梨,惧怕的却好像是他。
仿佛他才是那个自杀者,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自戕。
良久,长空月缓缓挣开了棠梨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离那些翻涌的黑暗更近。
他一身半旧的白袍,素衣素服,在幽冥渊背景之后,恍若一身孝服,清瘦而悲凉。
“死了并非一了百了,至少如今的幽冥渊,不是生者该向往的地方。”
“到了这里才是真正的遇见了‘麻烦’。活着至少还能选择找个舒服的地方睡觉,吃一些喜爱的食物,烦恼你那些微不足道的‘麻烦。’”
“死了,连‘麻烦’都会变成你无法想象的东西。”
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突然从雾气深处爆发,无数影子疯狂地朝那个方向涌去,相互践踏、撕咬,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
棠梨猛地闭上了眼睛,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指节发白。
长空月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让她听,让她感受。
让她皮肉被阴风刺痛,让她骨髓被寒气浸透,让她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记住这里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那尖啸渐渐平息,只剩下永不停歇的呜咽。
“死了以后想来这种地方吗?”
长空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
他换了一种更直白的问法:“还想着死吗?”
棠梨没睁眼,只是用力地摇头,栗色的长发随着动作颤抖。
长空月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她此刻抗拒惧怕的样子,便知道她根本接受不了眼前的一切。
不过是看了看幽冥渊边缘便成了这个样子,若知道更多,很难想象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要变。
她现在这样才是最好。
她也不要死。
他不想再看人死去了。
长空月不再多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步踏出幽冥渊。
刹那间,一切恐惧被扫除在外,他们在寂灭剑的带领下很快回到了寂灭峰。
身后是无间地狱。
眼前是寂灭峰微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
以及漫天真实闪烁的星辰。
棠梨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拖回。
她抬起头恍惚地想着,天居然黑了。
不过是幽冥渊片刻,回来天居然已经黑了。
看来两边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
一直以来,她对死亡的唯一了解就是眼睛一闭,便什么都没有了。
但很显然,她所在的世界与现在这个书中的世界,世界观是截然不同的。
这里死后的世界太过可怕,即便会失去记忆、没有意识,也让人毛骨悚然后怕不已。
这份恐惧让此刻头顶这片屋檐显得异常难能可贵。
“棠梨。”
她听见师尊和她说话,可他没回头,背对着她,视线落在天上的繁星上。
“既然害怕,那就好好活着,永远不要到那个地方去。”
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很冷淡,又有些捉摸不透的寥落。
就好像被她排斥和害怕的不是幽冥渊,而是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