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第2/2页)
“京兆谬赞了。”祝明璃虽然说的是真心话,但当初此行也并非全然出自善心。她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大善人,不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了崔京兆面前,七分也要说成十分。
“如今作坊尚小,能进来做工的人也不多,还有许多人无法谋生。有力气,却无田、无劳具,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偏偏我也需要雇工。若是日后能扩大一些,也能容纳更多困顿之人。”最后一句话特意拖长了些,好让不知是否在出神的崔京兆听得更分明。
崔京兆侧头看了她一眼:“三娘敢想敢做,有本事。”若是郎君,他定会举荐她入仕。
祝明璃不知他已经对自己可惜上了,只是一心想着打动他。他越动容,就越对自己有利,开开后门,漏漏指缝,她的“园区”建设进度就能大大加快。
“不过是胆子大,喜欢胡思乱想罢了。农妇、织妇、商人妇、征人妇……儿为人妇,更明白她们不缺力气与本事。在江南一带,许多妇人靠纺丝绣花交纳赋税维持生计,长安这边的妇孺也不差。”二十世纪时的工厂,女工一直是中坚力量。尤其是华北地区,年少的姑娘和老年人一直是纺线的主力,祝明璃若是要建造纺织厂,必定少不了招雇大量长安妇人。
崔京兆听出她言外之意:“你还想继续收留妇人?”若是招雇田舍郎,那更像“商”,但若是妇人孩童,就更偏向于“仁”。
祝明璃明白他的想法,不太赞同。能怎么说呢,提女工能力、女工福利,还是讲保人制与工头制,阐述劳动力再生产的师徒制、代工、工人补习?
所以她只是微微蹙眉,露出困扰:“唉,不过是一点痴想罢了。儿身微力薄,也不知能否做得成呢?”
崔京兆险些被她这示弱之态瞒过,忽然又想起去岁暴雪,由她主持坚持到最后发粮的沈府,可不似她口中的身微力薄。想来她早有成算,只是不愿言明罢了。
崔京兆笑着摇头,也不点破,这下总算道:“走,去看看木工坊。”
这一路走得可谓“千难万阻”,总算可以看到农具打造了。众人心下感慨万千,加快脚步路过繁忙劳作的作坊。
来时见识了布局精妙的畜牧场,又见过了规模可观的作坊,很难不对木工坊抱有极大的期待,却不想转过小径,只见到一间不大的屋舍,四面通风,简朴至极。
或许是内有乾坤?众人静心凝神,随祝明璃的引领迈入工坊。
内里布局果然与寻常工坊不同,木件分处摆放、工具上墙、多设台案,但……为何全是个头不高的小娘子?!
提起匠人,无论是木匠、铁匠,手艺精湛者,想来总是壮年或年长的汉子,哪能想到一屋子小娘子忙得木屑纷飞。
祝明璃无视他们的惊讶,唤来沉浸于活计中的阿八:“阿八,新制的农具在何处?”
阿八抬头,见一群有老有少的官员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吓了一跳,颤抖地指向拼货区:“那边,马上制好。”
祝明璃便带着崔京兆一行人过去查看。几名学徒正将最后部件装上,拼合完成。
参军忍不住问:“祝娘子,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小娘子们?”难不成是什么世代工匠家破败为奴,还是什么墨家后人遭难没落?才会全数由祝娘子收拢起来,集成能人群体。
祝明璃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有吸引人才系统,只是轻飘飘地逗弄道:“都是济慈院捡回来的。”
换来众人良久的沉默。
沉默后,崔京兆问了一连串农具相关的问题,或由祝明璃解答,或由呆头呆脑的阿八解答,总之是结结实实地回应了他所有疑虑,让他不得不信服这农具的效用。
现在问题来了。崔京兆对随行众人道:“容我与三娘单独商议片刻。”其余人立时识趣回避。
“三娘……”他自认是个坦荡人,此刻面对祝三娘这算不上深交的晚辈,一时却不知如何启齿。
祝明璃却轻笑一声,直截了当:“儿愿献上图样。”
崔京兆一惊,竟如此简单?他道:“此事体大,三娘还须思虑周全。”
祝明璃:“崔京兆,儿敬仰您的为官之道,今日便斗胆直言了。”
“三娘但说无妨。”
“民生疾苦,并不是徒留于纸面上的‘民贵君轻’四字。耕稼之术乃尚农安民之要,光知晓这个理儿不行,需得从技艺实处着手,占侯、农具、灌溉、去蝗、备荒……都要潜心研究。”她非常自然地塞进了“灌溉”一词,神情自若,“既于农事有益,便是于百姓有益。儿自然乐于献图样,且交到崔京兆手中,比交给谁都更放心。”眼下她相识的官员里,唯崔京兆能真正将此事办好,惠泽于民。
崔京兆凝视着她,感慨万千,忽又觉得方才生出不能举荐的惋惜之情,倒像是辱没了祝三娘。
“九流十家”皆重农,但独精于此道,且技术和实践层面论述丰富的少。儒道崔京兆感受到了理论的碰撞,一时心绪澎湃,思绪却格外冷静。
“三娘有何条件?”
祝明璃依旧是恭敬的晚辈模样:“若是能开渠引流,惠及四邻,就再好不过了。日后庄子扩充,也能容纳更多人手。”
“仅此一条?”
“是。”
崔京兆定定看着她,叹道:“三娘啊……”
祝明璃笑着问:“京兆?”
他道:“我于祝翁,也算半个晚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唤我一声伯父便是。”
祝明璃行礼,却并未顺杆攀亲。她从阿八手中接过图样,双手奉予崔京兆。
崔京兆接过,看看天色已不早了,便道:“此行获益良多,需早些回城商议。三娘可要一同回城?”
祝明璃摇摇头,守株待兔一整天太累,她打算在庄上歇一晚。
崔京兆颔首,本想嘱咐她几句,又觉得祝三娘这般聪慧通透,自有主张,未必需要他多言。转念想象她这般自在成长会是何等光景,最终只留一句:“日后若有事,来府中寻我便是。”
祝明璃这回未再推辞,送了他一程,直至一行人影消失在道尽头,才转身回到作坊。
另一边,崔京兆得了图样,众人皆心绪激荡,想着此乃大功一桩,暗自盘算功劳。盘算罢了,脑子也灵醒不少,从方才的震撼中渐渐回过神来。
少尹打马靠近,低声问:“却不知今日所见种种,是有意安排,引我们前来,还是——”
崔京兆蹙眉,从刚才庄子里的纯粹氛围脱离,竟对习惯的官场防备算计感到些许烦腻:“重要吗?”
在绝对的才干与实务面前,如何算计、如何利用,于他而言都已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