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第2/3页)
平日听惯了寺中人劳作往来、挑水上山的动静,立刻分辨出这声响不同。
他们好奇地回头,只见一位华服妇人领着好些仆役进院来,正饶有兴味地打量这座修缮过的古寺。
祝明璃当初修葺时,并未大肆翻新,只将腐霉处补好,朽坏处换新,保留了百年来沉淀下的古拙韵味。
此刻晨雾未散,阳光透过高树落下斑驳光影,鸟鸣幽幽,整座寺庙浸在山景里,和长安城中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寺比,别具一番清寂的诗意。
连素来嗓门敞亮的贵妇,也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她踏入殿前院中,见几个小沙弥拿着光秃秃的扫帚,呆愣愣望着自己,便扬声问道:“你们庙里,就只有你们这些小和尚?”
小沙弥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将扫帚往腋下一夹,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认真答道:“回施主,庙中还有执事与住持。只是住持年事已高,近来病重,无法下床迎客。”
贵妇听了,倒不介意,只道:“那便请执事出来一见罢。”
横竖这庙里也没别的香客,全寺上下如今只招待她一人,倒是稀罕的体验。
执事正在后头整理寺务,听闻有客至,先是一怔,疑心是祝明璃来了,心下不免忐忑,这几日一点动静也无,她过来难道是问责的?这一日两顿的饱饭怕是要没了。
转念却又觉得不对,若是东家,那些机灵的小沙弥早飞跑来报“祝娘子来了”,岂会只说“有客”?
他忙整整僧袍,匆匆赶往前院。
一眼便见到立在殿内佛像前观望的华服妇人,正是那日买过酒的两位客人之一。
执事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落地,这一天,他真是等了许久许久。
那妇人亦一眼认出了他。
既在佛门清净地,她的态度倒也显得尊重了些,先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随手往功德箱里一抛。
“捐些香火钱。”锦袋砸入箱中,发出“咚”一声闷响,惊得执事心口也跟着一跳。
这声响,倒比清晨撞钟还要绵长似的。
他连忙合十躬身:“多谢施主。”
客套过了,便该入正题了。
贵妇微微一笑,开口道:“大师那日说‘有缘自会相见’。你看,我今日便寻到这孤山古寺来了,可算有缘?”
执事皮一紧,当着佛祖的面谈酒,终究有些别扭。
可想起住持从前的话,若要谋生,便少讲那些规矩罢,菩萨也不会忍心看这些小沙弥挨饿受冻。
他便垂目道:“施主请随我来。”
引着妇人往后院行去。
既是好酒,自然不能如市井酒肆般随意沽卖。
贵妇颇有耐心,加之这古寺景致清幽,她便随着执事,一路闲庭信步往后院去。
山间草木葳蕤,春来花开正盛。
寺中人从不刻意除花草,任野花依着风来的种子,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开得自在烂漫。
执事这几日已将祝明璃写的章程反复背熟,此刻见贵妇目光流连于一片花丛,便适时道:“施主上回尝的果酿,其中便融了此类山花的清气,故而别有一股芳馥。”
贵妇本就馋那酒馋了许久,回去后几瓶很快饮尽,越是喝不着便越是惦念。
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恍然,那酒清透甘美,与寻常市酿不同,原是汲了这山间天地灵气的!
心下对这酒的珍视,不由又添一层。寻常农家果子,哪比得上这听惯佛经,受尽山野滋养的野果可口?
到了后院,只见一株巨榕如盖,下设石桌石凳,清雅非常。
执事请她在此稍候,自去取酒。
酒窖是依山挖就的,温度恒稳,藏酒其中,时日愈久,风味愈醇。
贵妇安然坐下,环顾满山苍翠,忽觉心境与前大不相同。
往常饮酒,多为宴乐消遣,一醉尽兴,今日这一遭,却莫名有种涤荡忧思的宁静。连她向来急躁的性子,也在这山光树影里缓了下来。
在府中对月独酌,似乎也不如此刻坐在这石凳上,饮一盏美酒来得更怡然,更能品出酒之本味。
不多时,执事领着几名小沙弥回来,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瓷白细颈酒瓶。
贵妇起身,目光一扫,却只见六人,当即柳眉倒竖:“我今日专程跑这一趟,你莫告诉我,酒已卖空,只剩这六瓶了?”
执事甚少接待香客,不大懂长安贵人的脾性,被她一喝,心头微怯,面上却强作镇定:“施主误会了,本寺并非以卖酒为生。上次下山,实属是无奈之举,住持病重,无钱抓药,庙中孩童饥肠辘辘。今日施主有缘至此,这六瓶酒,是寺中赠礼,非为售卖。”
贵妇听他这般说,气倒消了,这理由实实在在,不似那些酒肉和尚满眼铜臭。
她浑然忘了自己方才捐的香火钱早已远超过六瓶酒价,复又坐下:“这酒是赠我的?”
“正是。”
“那可否再赠些?”
执事面露难色:“施主,这……”
他其实也不确定这般推拒是否会触怒贵人,但祝娘子早有交代,酒价之“贵”,不在银钱,而在“稀”。
品质既满足,越难得到,便越显其珍。这酒,要表明一个规则:不是有钱有势便能买得的。
贵妇却不疑有他。心想,若真为牟利,早该将酒运到长安繁华处,不消几日便能售空,这破庙何至于如此清贫?
她虽不懂出家人这些规矩,却愿守着这“缘法”,便道:“既如此,便多谢大师赠酒。”
心下却另有一番计较,下回多带几位闺中好友,府中小辈来,便说是进香清修,住上三两日,岂不是能终日饮个痛快?倒也别有一番雅趣。
她心思转得快,目光却已被那六瓶酒牢牢吸住,这似乎与上回在球场外买的又不同。
瓷瓶更细腻,封口处竟用红泥混了不知名香料严密封实,泥上还压着似梵文的花印。
每只瓶颈系着一小块竹牌,上刻国号年份第壹坛之类的编号,显是稀品。
难怪和尚说不卖,想来市卖的那些是“次等”,这些才是珍藏的“真酿”。
贵妇喉间微微一动,几乎立刻想开封尝鲜,又强行按捺住,笑道:“那下回我带家中小辈来进香,或许还需借贵寺宝地抄经静心,不知可否安排?”
这可把执事问住了。
祝娘子确实曾提过或会有香客想留宿,他们也一直将寮房收拾得妥帖,却未料到还有“抄经”这一桩。这破庙里连像样的纸笔都没有,哪来的卷轴供人抄写?
他心里惶恐,合十道:“施主有缘而来,自是欢迎。”
贵妇便令仆役小心抱起那六坛酒,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