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第2/3页)

虽说打量别人不太礼貌,可学子们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心中想着,这伤疤和断臂,应当是战场上留下的罢?对这些人心中便多了几分敬意。

脑子里也不由琢磨起来:寻常雇工,雇主都愿意挑身强力壮的,可这些伤残退下来、瞧着形容可怖的兵卒,其实也很可靠,更无处寻生计。

这是在长安安逸日子里很难想到的事。

也难怪方才进来的人一下子噤了声。众人闭上嘴,往庄子里去。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让前面同窗哑声的,并不仅仅是那些残兵,而是这庄子里的景象,和外面全然不同。

这里不单单比那些管理混乱的私人田庄强,甚至比崔京兆用心照管的那片田地还要井然有序。

男女老少齐上阵,“桃花源”中一派和乐的场景,应当是这般才对。

首先便是这地,真叫一个平坦。

方才在其他田地里走时,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可这里的地面平整得让人咋舌。

这样平坦,自然不是为了走路方便,而是为了方便推车。

放眼望去,好些人推着独轮车来来往往,车上堆着捆成捆的黍秆,朝一个方向搬运。

这些人已经做成了熟练工,只专注搬运这一件事。

一捆一捆交接,虽不说话,配合却默契得很。这边刚搬完一车,那边下一捆已经递上来。这一群人推车走了,方才交接的人便继续捆扎。

除了这般流水线式的劳作,最让学子们震惊的是,这里的人分工极其明确,他们几乎都是同一年龄段的少年郎。

这些人算不得家里的主要劳力,却有一把力气,干这些活计刚刚好。

寻常田庄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是跟着大人在地里瞎忙,满身是汗,乱糟糟一团。可在这里,这些“中等劳力”干的是需要力气,却又不需要过多力气的活,正合适。

田边坐着的人,则清一色是妇人。

她们右手上套着爪镰,一拉一划,掐穗子,动作整齐划一,只取穗子不取秆。

穗子装进竹笼,秆子则由那些少年郎捆扎、装车、搬运入库。

再往远处看,田里埋头苦干的,都是家里的壮劳力。

可他们却不似别处那般累得喘不过气、满脸通红。干完一定量的活,地头的婆子便会招呼:“快过来喝口水,歇一歇!”

于是他们便放下手中工具,往树荫下去,婆子们倒了水,递过去。

他们分着喝了,在树荫下坐一会儿,歇一歇,再继续劳作。

这样既不耽误进度,又不至于累脱了力,若是有人有脱力的苗头,婆子们便会从篮子里拿出块饼,让他们先垫垫。

虽说收割讲究抢农时,可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一鼓作气干完,像这般看着不紧不慢,却又井井有条的场景,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有人忍不住想问问树荫下歇息的佃户,可人家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开口打扰似乎不太好。

正犹豫着,被人推了推胳膊。

他回头一看,树荫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竹牌,上头写着几个大字:

“若有疑问,请不要打扰佃户。田间小童可为您解答。”

这竹牌还是雕刻过的,上头涂了墨,显然是可以保存的地标——祝明璃清楚京中学子就跟地里的庄稼一样,割完一茬又一茬,每年都有新的,田庄要一直这样运作下去,牌子日后都要反复用。

于是众人目光便从歇息的佃户转向田间那些打杂的小童。

有帮忙端水的,有帮忙磨农具的,有帮忙捆秆子的,也有推着小车来回跑的。

可以说,目之所及,所有人各司其职,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过分累着。

他们寻到小童,一开口,问题接二连三冒出来:“你们为何这般分工?是庄上的管事安排的吗?为何别处都收得那么匆忙,你们却能歇一歇?不怕收不及时?”

一口气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的是个小童,便是那些干了一辈子活的佃农,也未必答得出个所以然来。

正懊恼着,却听那小童不慌不忙地答道:“当然是因为干活之前,就把每样事情都讲好了。反复叮嘱过,就不会出岔子。每户人家都发了合用的农具,提前都检查过的;打谷场也是早就平整好、压实了、扫干净了,就等着新粮进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最要紧的是,庄上早先就按每户人家有多少人,分了地。家里人多、能多耕的,就分得多;人少的,就分得少。交的租子呢,是按人头算的,不是按户算的。”

这一套话说下来,把在场众人都听愣了,有人心砰砰直跳,以为见到了“神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你平日里可识字?可看书?”

小童摇摇头:“字认不得几个,可道理我都懂。打从去年天冷的时候,我就去庄上的讲堂听课了,所以这些道理都明白。”

众人还没从前头那番话里回过神来,又被“讲堂”二字砸得晕头转向。

讲堂?

“若是学堂,为何又不识字?”

小童们都是受过培训的,当即对答如流:“各位若是想参观讲堂,请沿着那边的木牌走。”

手一指,众人这才发现,远处竟立着一路木牌,像弓箭箭矢似的指向某处。中间有牌子写着“讲堂由此去”,再顺着往外看,连打谷场、堆垛处、入库处……各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若想细看,甚至连喝水的地方都有指示。

太过震惊,他们只顾着看那些装满穗子的竹笼来来回回、络绎不绝,下意识忽略了这田里的庄稼长势比外头好得多,那些穗子更长、更饱满,颗粒也更多。

每一处都有小童等着讲解,每一处都让他们为这田庄的布置感到震惊。

可再细问下去,却发现这些小童并非什么“神童”,他们只会农事,问别的便答得磕磕绊绊,显出孩童的天真可爱来。

有人在追问小童教学的事,问农活,问分工,问安排,有人则好奇地顺着箭头往打谷场走。

反正四处看看也没人拦着,也不会打乱这流水般的劳作。

走到打谷场时,这里井井有条的管理,更让他们瞠目结舌。

“刈黍欲晚,即湿践”,黍子要等完全成熟才收割,收下来要趁着湿度合适时立刻脱粒。

壮劳力在田里负责收割,妇人们负责将黍穗和秆子分开,而打谷场上,则都是更细心的少女们。

她们将黍穗摊开在场院里,牵着骡子用碌碡碾压。

另一侧,有人将谷物倒入扇车的喂料斗,手摇风扇,饱满的籽粒落入出粮口,瘪粒和糠秕便被风吹出去。

这些少女在庄上住了许久,见惯了作坊那边的流水线,对这些分工序、重复操作的活计早就习以为常,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可惊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