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第2/4页)

这乱局,确实需要有个人来管,若能管出城南作坊那般气象,那可真是太好了。

支度判官当即问:“祝娘子打算何时启程?”

祝明璃道:“即刻便能启程。不过我想带手下人随行,先瞧瞧大体情形,再看如何着手。”

她一边说,一边往节度使那边看了一眼。

节度使读懂她的肢体语言,忙道:“三娘和老王先去忙。”又想起难得闲下来的沈绩,“让三郎也陪你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顿了顿,不免像长辈般絮叨起来:“伤兵营那边乱得很,有些场面怕是难看,三娘得有个防备。”

祝明璃道:“无妨。”

节度使点头,又交代判官:“等到了营司,让那些人听从三娘指挥,若有不服的——”

他话未说完,便被判官着急地截住话头。

“节度使放心,属下都明白。”支度判官说着,伸手一引,“祝娘子请。”

祝明璃随他往外走。

支度判官四十来岁,在一群老将中还算年富力强,方才在府衙里还愁眉苦脸、挠头抓耳,这会儿却浑身是劲,兴奋难耐,迫不及待地问:“祝娘子打算在伤兵营做些什么?你送的那些药,我们都用上了,只是伤者太多,再怎么填也填不上所有窟窿,医师也不够,不知祝娘子带的人里,可有懂药会医的?”

他语速又快又急,祝明璃根本插不上嘴。

待他稍稍停歇,她才道:“懂药的,有,但肯定不够。除了药,旁的也极要紧。”比如消毒、饮食、护理,这些都得看现场情况再定。

她理账这几日,让沈绩到处跑着帮她摸清了灵州城药材、医师、人员的情形。

眼下最要紧的,是组建一支专业的护理队伍。

她将自己的想法大致与支度判官说了说,他听得有些绕,觉得这计划既宏大,又似乎有些简陋。

不过他也没多问,先将她送回沈府。

祝明璃不打无准备之仗,回到府中,东西都已收拾妥当,手下人也集结完毕。该带的物资,该赶的驴车,样样齐备。

伤兵营离灵州城不算太远,若以最快的速度走,约莫一日半能到。战事稍歇后,大部分伤兵都转移到了离灵州稍近的县。

支度判官原以为她会带城南作坊那些人去,启程时才发现,队伍里还有一群从未见过的人。

这些人一看便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有的瘸腿,有的脸上横着刀疤、瞎了一只眼,有的断了一臂……支度判官去过城南,却从未见过这些人,此刻猛然瞧见,冲击极大。

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能从长安一路跟着祝娘子来到此处,依旧活得好好的,更不明白祝娘子为何要带他们去伤兵营。

莫非是久病成医,对救治有经验?

可祝明璃急着赶路,没空与他细说。

支度判官只能将满腹疑惑压在心里,先带着他们往伤兵营赶去。

隔了几日,祝明璃这才得空与沈绩说上话。

沈绩熟门熟路将马靠近车厢,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她。

祝明璃听了,对后续的安排渐渐清晰起来。朔方人口虽比不得长安密集,却也不至于匮乏得紧,毕竟此时还算盛世。

只是这里的人口有个特点,妇人,尤其是寡妇极多。此处不似江南纺织业发达,她们寻活计极难,既要种田,又要做苦力活,勉力支撑一个家。城南作坊招雇的,最多的便是这些妇人。

若真要组建护理队伍,祝明璃定会优先挑这些适合这行的,又缺衣少食者。

这一日半的赶路,祝明璃把速度提到最快。

不过无论行路多赶,队伍却依旧井井有条。

随行官员自己也带了粮资,却还是蹭了祝明璃的饭食。这回带着车队走,竟感觉比自己快马行路还快,只因安排合理,竟没有太多疲惫。

支度判官得了令要护送祝明璃,便一路随行,派手下先去营司传节度使之令。

营司众人自是极愕然,可朔方没人敢质疑节度使的决定,他们估摸着行程,早早地迎了出来。

此次随祝明璃同来的官员,官职都不低。

他们一一上前见礼,面对长长的物资队伍,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辆马车上。

车帘掀开,下来一位女郎,几人知道她的身份,叉手行礼道:“军使娘子。”

祝明璃颔首还礼,见他们还要寒暄,打断道:“请诸位先带我去伤兵营,时辰宝贵,耽搁不得。”

这般爽利的脾气,正合行军之人的胃口。

几人相视一眼,面上露出笑意,齐声道:“好,请随我等来。”

两方一接头,便马不停蹄往伤兵营赶去。

伤兵营虽名为“营”,却是一片巨大的地盘,连天的营帐密密麻麻搭建起来。战时想伤员少,那是痴人说梦,这里的规模,不亚于一座野战医院。

望见那连绵不绝的营帐,祝明璃头一回止住了脚步。

她转头望向跟在队伍后面的那几位残兵,问道:“你们确定愿跟过去吗?”

她明白,上过战场的人,往往会留下创伤应激。她带他们来,是希望他们能告诉这些伤兵,有人挺过来了。信念的力量是很要紧的。

可若自己手下见到这些场面,想起旧事,无法承受,那便是好心办坏事了。

跟在她身后的,是祝明璃最早招募的那批残兵。从田庄还是个小作坊时起,他们便跟着她,从砍竹烧火、处理食材,到后来成了整个庄子的巡防护卫,又不远千里来到朔方,为的便是同一个心愿。

如今终于能派上用场,解决心里那份执念,又怎会退缩?

他们神色严肃而坚定,齐声道:“娘子放心。”

祝明璃点头,自己还是低估了士卒的勇气。

一行人往伤兵营靠近。

还未进营帐,便闻到一股浓烈的恶臭,血腥味、溃烂的脓味,甚至还有尿味,混杂在一起,极为刺鼻。

在场众人都已习惯,可走到近前,他们忽然想起,身边这位娘子是头一回来伤兵营。

沈绩立刻问:“三娘可还受得住?”

祝明璃见众人闻言纷纷停下脚步看她,忙道:“无碍,走吧。”

有人还想提醒她,里面那些血肉模糊、溃烂生疮的画面让人反胃,可见她面色坚定,便也省了那些口舌。

快走到营帐时,不仅气味更浓,还有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哭喊声。重伤昏迷的人,还在迷迷糊糊地低声呻吟唤着阿娘。

听到这些声音,众人都面露不忍,走到帐前,竟要深吸一口气,才敢掀开帐帘,面对那凄惨如地狱的景象。

可有一个人,脚步未曾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