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第2/2页)

徐县令摆摆手:“祝娘子就喜欢亲力亲为,她要做什么便随她去吧,不必多想。”

县尉心里却摇头,这年轻的县令做事的能力是有的,可人太直了,一来便雷霆手段整治豪强,也不晓得先打好关系,幸亏运气好,才从扳手腕里赢了下来。否则便是县令,也能出事。

这位长安来的贵人和节度使有关系,怎么都得好好伺候着,人家嘴上再怎么说,也不能这般放任人家辛苦。

可徐县令说完这句话,又忙别的去了,县尉不便多嘴,只好跟着他转。

祝明璃这边分派着分派着,便觉出不对劲来。

徐县令是按户算服役的人数的,可有些人家实在太困难,这种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少不得多问一句家里的情形。

这一问,便问出有些人不该来服役。

当然,她也不是说什么就信什么,一切都需核实。服役本该由县衙派人到各村,又由里正继续分派,可徐县令这边实在太忙,许多事便无法把每个环节都把控清楚。

比如此刻,她面前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腰都直不起来,眼神也浑浊,话都说不清。

祝明璃提高声音问了两次:“老翁您多大了?”

他才颤巍巍地答:“六十八啦。”

这个岁数,对穷苦人家来说已是高寿,可连话都听不清,怎么做活?

她又问:“家里还有谁?”

老翁结结巴巴答:“两个儿都上了战场,再没回来,孙子前年病死了,媳妇改嫁走了,就剩我和老妻。”

祝明璃叹了口气,若情况属实,是应当有体恤的。

她问:“老翁可知两个孩子去了哪个营?”

老翁摇头。寻常百姓,哪里知道这些?战场上家书难寄,便是牺牲了,没同村人带消息回来,也就这么没了音讯。

祝明璃说:“您这年岁,不该服役的。”又问了他住哪个村、哪户人家,都一一记下,准备等会儿跟徐县令反映。

老翁有些慌:“娘子,我是不是犯事了?”

祝明璃耐心解释:“年事已高,家中没有壮劳力,不该服役。”

老翁急了,很是害怕,只会嘟囔:“可我得来呀。”

祝明璃不用问也能想到,政令一层层传下来,便走了样,为了交差,总是有敷衍行事乱传乱办的。

不能指望徐县令作为主官有心,下面所有的人就会听命办妥一切。且根据祝明璃观察,徐县令为人确实太和气,下面的人做得不好,该罚的却并没有罚到位。

她对老翁道:“老翁您先等着,等会儿有拉木料的驴车往城里那个方向去,方才也有几个跟你一样情形,不应服役的,你们一道坐车回去。”

老翁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是真的,愣愣地应着,有些诚惶诚恐地点头,往那群人那边站。

祝明璃却叫住他:“您孩儿参军时,年岁几何,可有大名,有什么相貌特征,去的是哪个地方?我郎君乃军使,能打听打听。”

走了十年了,这么久没音讯,坏消息的可能肯定大于好消息。

可无论是生是死,他们日子艰难,该给的抚恤得给。不能因为军队那边管得乱,便把这笔账赖了。

若是还活着,也能给老人家带个好消息。

老翁眨眨浑浊的眼,半天没动静,祝明璃以为他没听清楚,正要再问一遍,他却颤颤巍巍一弯腰,准备跪下来。

幸亏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翁,这都是官府该做的。你若有难处,托乡邻去县衙找徐县令便是。他是个好官,会替你办的。”

老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哎哎”地应着,浑浊的眼里溢出泪来。

他连忙抬手擦掉,道:“多谢娘子。”

祝明璃在心里叹了口气,把他扶到一边。

见证这一幕的人,对祝明璃便有了新的认识,先前只觉得她说话平平淡淡,气度不凡,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如今才知道,那些说话好听的,有时反倒最不好说话,倒是这样以寻常姿态正经办事的,反倒心善。对她的畏惧便淡了些,沟通起来也顺畅了,速度自然快了许多。

当然,也有想偷奸耍滑撒谎的,被祝明璃及时揪了出来。

这边人分派得差不多了,不合格的也挑了出来,祝明璃便拿着登记的册子去找徐县令。

她一条条说给他听,徐县令长长叹了口气,耳根红了:“让祝娘子见笑了。我这边确实多有疏漏,等会儿便让县丞去核实。”又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学生”,解释道,“这是我上任来头一回指挥劳役,确实不在行,有了这回经验,明年便好了。”

祝明璃笑道:“徐县令不必太自责,这些事还得劳烦你善后。我接着去忙了。”

徐县令连忙接过册子,去找县丞商议。

祝明璃又回到工地上,大家对她的印象好了,又知道她地位高,在她手下干活反倒比被那些呼来喝去的小吏管着还要认真些。

挖渠的挖渠,造水车的造水车,运木料的运木料,一切都在飞快地运转。

人手充足,管理细致,又有阿八这样的匠人,满身都是干劲儿,所以到第十日,一个硕大的水车已然成形。

众人远远望着,手里的活都忘了,忍不住一直抬头观摩。

到第十二日,天越发地热,河水也没那么急了。

水车终于造成,附近该修渠的区域也挖出了个大概。

接下来,便是试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