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萧瑀怒喷李渊

长孙无忧微微一笑, 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萧瑀是个硬骨头,他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面对任何人,都能直接开麦, 完全不管周围人的死活。

管他皇帝是谁, 只要萧瑀还能张开嘴,还能发出声音,谁也拦不住他。

当是时,李渊正为谣言焦头烂额之际,萧瑀刚回长安,就在常朝会上怒斥君王。

“陛下素来自称以仁义取天下, 今乃失信, 降敕于秦王, 欲屠已降之民, 戮束手之卒, 何其荒谬!

“夏县之叛, 罪在首恶,百姓何辜?

“余众既已归命, 杀之不祥。王者之师, 吊民伐罪,非以屠城立威。

“陛下若逞一时之忿, 失信四海, 恐天下豪杰, 不复来归!”

李渊听见他这个语气就头疼, 只想和稀泥, 敷衍道:“好了好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暴虐之事呢。屠城这种事, 也不是从我这儿开始的, 古已有之……当年汉高祖刘邦和那项羽,谁没屠过?谁屠过的少了?”

萧瑀更怒,火冒三丈,上前两步,横眉冷对。

“刘项屠城,陛下至今还记得,臣也记得。臣记得项羽屠城过五次,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活埋整个襄城的黔首,入咸阳屠城,火烧咸阳宫……

“臣还记得刘邦屠过城阳和颍阳,城阳是和项羽联手屠的。

“但不知陛下屠城,千百年后会不会也有帝王拿陛下举例,笑言之,’屠城之事古已有之,当年唐王李渊屠得,难不成我屠不得?‘”

李渊猝然色变。

李世民为之惊叹,心潮澎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政崽心里不得劲,很不舒服,垂着眼睛许久没说话。

“我从前只知道萧瑀刚直,但没想到他竟然能刚直到这个地步。”

李世民既激动,又感动,朝堂上有萧瑀这样敢于直言进谏的老臣,还是在中枢这个位置,无论如何都让人觉得耳目一清。

政崽皱着眉头,无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他并没有哪里真的不适,秦末的乱世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他大半的记忆都还在封存,可是这左一句“ 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 ”,右一句“火烧咸阳宫”,还是让他产生了些许难以言说的幻痛来。

嬴政的心神有点恍惚,不知何时再抬起眼睛,却看见白起与扶苏在廊下看燕子。

长春宫有燕子,秦王府也有燕子,春天了,燕子总是要回来,找寻安身之所的。

白起遥遥地看过来,挑了挑眉。扶苏摸了摸爬到桃树上的小蘑菇,若有所感,侧首而笑。

都是旧日的幻影。

他们与今生的嬴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干涉他的所有决定,只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等他说话,等他招手,等他命令,等他长大。

该退的时候,退得很远;该靠近的时候,就出现在嬴政视野里。

也像一群小蘑菇,窸窸窣窣的。

嬴政看着他们,慢慢地定了定神,听长孙无忧接着讲述。

李渊自然是要辩解的,他甚至很愤慨:“这不是没屠吗?秦王根本没有从命,你刚从夏县过来,难道你不知道?又何苦在这大放厥词,指责于朕?该指责的不是抗令的秦……”

“陛下还好意思把责任推给秦王?”萧瑀冷笑,不退反进,“若秦王真奉命屠城,臣这个传密敕的,岂不成了帮凶?”

李渊的脸色难看极了,裴寂就知道该自己出面了。

这事他也有掺和,自然也就该在恰当的时候出来圆场。

正如萧瑀所说,李渊本来是为了泄愤,杀鸡儆猴,泼脏水给功劳太大的李世民,顺便让萧瑀亲眼看到李世民屠城。

萧瑀不知道密敕的内容,只会和李世民起冲突,不仅回到长安之后会大力地参李世民一本,也会从此与他站在对立面。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秦王苦心经营的好名声被破了个干净,又惹上了萧瑀这个大喇叭喷子长辈,夏县这点破事,萧瑀能来回提,宣扬得全天下都知道。

但是——

但是谁能想到会冒出一条龙来?

多离谱啊!

那条龙打乱了李渊和裴寂的所有部署,导致他们不得不坐在这里被萧瑀怒喷。

萧瑀级别太高了,一般的官员这个时候根本插不上话,只能充当唯唯诺诺的背景板。

谁敢吱声,萧瑀能喷到他怀疑人生。

裴寂清清嗓子,起身出列,未语先笑,和和气气道:“中书令何必如此深文周纳、吹毛求疵?夏县终究未屠,陛下也没有追究秦王的过失,此事就这么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不是很妥当吗?”

三月的时候,李渊把内史省改叫中书省,萧瑀就从内史令变成了中书令。没啥区别,就是换了个称呼。

中书令萧瑀依然冷笑:“陛下还想追究秦王的过失?臣倒是不知道秦王有什么过失?烦请裴公说个分明,好叫我等长长见识。”

裴寂依旧和蔼:“君父有敕,臣子却不遵从,这是何种罪名?萧公不知?”

他不提这一茬还好,他一提,萧瑀可不让他。

“裴公的意思是,只要是君王的命令,无论是对是错,都不能有丝毫质疑,必须执行是吗?”

裴寂顿了顿,狡猾地没有接这个话茬。

李元吉听烦了,跳出来应道:“那不然呢?皇帝的命令都不听,秦王想干什么?”

他本意是想给李世民上眼药,鼓动在场的人,尤其李建成,怀疑李世民拥兵自重,不把李渊的命令放在眼里。

但众人的心思刚刚要往李元吉希望的那个方向转,萧瑀就用一句话炸翻全场。

“那请问诸位,隋是怎么亡的呢?”

“咳咳……”李世民一口茶差点呛到,瞠目结舌,已经不仅仅是惊叹了,此时此刻他简直要崇拜萧瑀了。

政崽举起一只手,有话要说。

无忧噙着笑意,给孩子倒了杯杏皮甘草茶,柔声道:“政儿要说什么?”

“朝会上有多少人?”

“四十六七个吧,若是有告假的,会少几个。”李世民随口回答。

“哦,那阿娘为什么能知道,萧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政崽思考着,“谁告诉阿娘的呢?”

无忧笑道:“你猜猜看。”

“朝会上有我们家的人。”政崽很笃定。

“当然。”李世民捏起樱桃毕罗,送孩子唇边。

“我还要说话的。”

“又没外人,吃呗。”

幼崽微微犹豫,小小地咬了一口这樱桃果馅儿的甜口烤包子。包子做得很小,是当点心吃的,外皮烤得金黄油亮,口感十分酥脆,就是有点烫,吃之前要吹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