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计划的成功, 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很巧,爆炸案就发生在这种情况下。
那天海面上风很大,卷起浪花, 拍打在船舷上。交流团乘坐的是一艘小型客船, 下午三点从港口出发,前往军事基地参观。与此同时,事务局的船正从相反的方向驶来。
两船在码头附近停驻交汇。
闻祁扔了个改装过的烟雾弹,引发了骚动,事务局船上的警卫迅速端起枪, 枪口朝客船方向瞄准。客船的船员慌忙联系船长,一时间, 两只船的航行节奏同时被打乱。
船舱里很多人出来围观, 闻祁一眼就看到齐枫,茶灰色眼瞳的瘦弱男孩,手腕上还带着银铐——可见深海对他的看管有多严。
闻祁偷偷翻上事务局的船尾甲板, 一把抓住齐枫, 齐枫吓得挣扎,闻祁抓住他,告诉他:“我是你哥哥的丈夫,我是齐然的丈夫!”
齐枫一下子就不动了, 任他拉扯。
闻祁脱了外套, 裹在齐枫身上, 厚实的防风面料将少年整个上半身都包了进去。
“忍一忍, 逃出去就好了。”他说。
齐枫用力点头。
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事先被安置在底舱油罐附近的定时引信准时触发。爆炸不剧烈——闻祁特意控制了剂量,不伤人,只制造混乱。浓烟从客船后部蹿出, 船身猛地一震,闻祁带着齐枫跳下船,躲进小船,火速逃走。
他们在半途上了渔民的船,在大海上漂了一整晚。
齐枫蜷缩在外套里瑟瑟发抖。
闻祁跟渔民借了条毯子将他裹住,告诉他:“你哥哥在家等着我们呢。”
齐枫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哥哥……哥哥还记得我吗?我以为……”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他知道哥哥在穹顶联盟做卧底,从看守的只言片语里能听出来,哥哥做得很好,是安全的。可是很多年了,他没有收到一条来自哥哥的消息。
他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闻祁摸摸他的脑袋:“你以为他为谁活着呢,一半是为了你,傻子。”
“哥哥现在好吗?”
“很好。”闻祁认真道。
他们在船上漂了很久,回到渔民所在的码头,已经是第三天。
虽然闻祁一直安慰着齐枫,说没关系,说再等等。
但他并不知道等待会不会有好的结果,自从上了码头,躲在渔民家里,他不敢和外界有任何联络,害怕暴露行踪。穹顶联盟始终没有新消息传来。
他不知道虞映寒是否博弈成功。
这一场清算,是否能够兵不血刃地完成。
深夜,他坐在窗边眺望月亮。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上一世,他死后的那些年月里,虞映寒是否就这样坐在窗前,看着亘古不变的月亮,思念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闻祁想。
.
穹顶联盟财政部长的儿子失踪了三天。
引发的震荡如同海啸。
巨浪席卷到千里之外的穹顶联盟,几乎击溃闻振岳的心理防线。
他担心闻祁,尽管隐隐察觉到这可能是虞映寒的计谋,但他还是不敢拿闻祁的生命开玩笑。
就在这时,虞映寒召开了一场临时新闻发布会。
消息传出得很突然。
没有提前预告,没有媒体通气,甚至连指挥中心内部的大多数人都是一小时前才接到通知。发布会设在指挥中心规格最高的主厅。
台下坐满了记者,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着。
下午一点,虞映寒准时出现在台上。
他穿着纯白的军制正装,没有戴军帽,肩上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走到发言台前,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满堂的镜头和闪光灯,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整个新闻厅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解释闻祁失踪的事,可是他没有。
“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只宣布一件事。经指挥官亲自批准通过,即日起,启动《公平入场计划》。”
“第一,穹顶联盟所有行政、军事、科研机构的公开招聘考试,将全面取消信息素等级作为初筛门槛。报名资格统一调整为:年满十八周岁,具有穹顶联盟公民身份,无犯罪记录。不过,信息素等级会作为录取后的参考数据。”
“第二,设立穹顶教育基金,每年从联盟财政预算中划拨专项经费,用于二三区学校的设施升级和师资引进。但是,请大家放心,我们会重新调配现有资源,优化军费结构,不会增加一区公民的税负。”
“第三,允许无犯罪记录、在穹顶联盟合法工作满3000小时的地下城居民,向管理部申请预备公民身份。”
“最后,也是大家关心的问题,三区边界继续保留,进出穹顶核心区依然需要通行许可证,许可证的发放标准维持现行规定不变。云顶区公民的私人飞行器所有权和合法使用权受法律保护,云顶区公民在现有法律框架下的优先权,在新政策实施过渡期内暂不作调整。”
他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双手重新撑在讲台两侧,缓缓环视一圈,他语气平静道:“以上政策,从今日起进入试点实施阶段,周期为一年。”
他望向台下的闻振岳:“闻部长,您作为财政部长,对此项政策,是否有异议?”
整个新闻厅的视线都随着虞映寒的声音,齐刷刷地转向了闻振岳。
安静。
落针可闻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放轻。
闻振岳注意到虞映寒的右手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是林素的传家戒指,他的妻子视若珍宝的东西。结婚时由林素的母亲亲自戴到她手上,二十几年来很少摘下。
他感到众叛亲离,又或者说,是罪有应得。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端平,像一座被风化了许多年、仍屹立不倒的石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和台上的虞映寒对视。他看着虞映寒,虞映寒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新闻厅的距离。
很奇怪,以前他总觉得虞映寒和闻祁没有一点相像,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竟然在虞映寒的脸上看到了闻祁的影子。
看到七年前,闻祁从简鹤的葬礼回来,哭着跪倒在他的腿边,说:“爸,你把简正明抓起来吧,把他判刑,让他为小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