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手中的魔力(第25/26页)
“哦,是啊,”我假装心领神会,“当然,玛姬。”
伊莎贝尔对我高高扬起眉毛,显然,她的表情另有深意,只是我不懂,这真让人沮丧。你知道,话语只是人类的语言之一。正如我以前说过的,他们的语言种类还有很多,例如叹气,还有沉默——最要命的是还有皱眉。
然后,她又走入另一个极端,她的眉毛开始耷拉下来,低至极限。她叹了一口气,走进厨房。
“你动了白砂糖?”
“我吃了一点点。”我说道,“对不起,这是个错误。”
“呃,你知道,东西要原样放回。”
“我忘了,抱歉。”
“没什么,才过去一天半,你大概还没恢复。”
我点点头,尝试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你需要我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呃,第一件事应该是打电话给你母亲,不过不要跟她说医院的事,我知道你的德行。”
“什么?我是什么德行?”
“有很多话你不对我说,但全部都跟她说。”
现在我陷入了烦恼,真正的烦恼。我决定马上打电话。
母亲
听起来很奇特吧,不过对人类来说,母亲是个极其重要的概念。他们不仅清清楚楚地知道谁是他们的母亲,而且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会和母亲保持联系。当然,对于像我这种从不知母亲身在何处的人来说,这真是一种天外怪谈。
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于我不敢拿起电话。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打了电话,因为如果她儿子和她无话不谈,那我必须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安德鲁?”
“母亲,是我。”
“哦,安德鲁。”她说话就像连珠炮,我从未见识过语速这么快的人。
“你好,母亲。”
“安德鲁,我和你爸爸担心死你了。”
“呃,”我说道,“只是小问题罢了。我暂时失去理智,忘了穿衣服。真没什么。”
“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内容?”
“不,不,当然不是。我有个问题要问问你,母亲。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哦,安德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哪件事?”
“是伊莎贝尔干的好事吗?她是不是又唠叨你了?你发病是不是因为她?”
“又唠叨?”
她叹气,终于消停了一会儿:“是的,一年多以来,你一直告诉我们,你和伊莎贝尔之间矛盾不断。你忙得不可开交,可她不理解。而且你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不在。”
我认真地想了想,伊莎贝尔回到家,为了不让我担心,说她很好。她为我做饭,抚摸我,安慰我。
“不是这样,”我说道,“她总在他——不,是我——身边。”
“那格利佛呢?他怎么样?我觉得她把孩子教得跟你作对,就因为你不让他加入那个乐队。亲爱的,你是对的。他不该玩什么破乐队,现在应该以学业为重。”
“乐队?我不知道。母亲,我觉得你说得不对。”
“你怎么喊我‘母亲’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喊。”
“可你是我母亲呀!我应该怎么喊你?”
“妈,你喊我‘妈’。”
“妈。”我喊道,它简直是所有字眼中最陌生的一个,“妈,妈,妈,妈,听着,我想知道我最近是否和你说过话。”
她心不在焉:“我们真希望能陪在你身边。”
“那来吧,”我说,我很想看看她长什么模样,“现在就来。”
“呃,你知道我们离你有12000英里。”
“这样啊!”我有些失望,不过12000英里似乎不是个很远的距离,“那你们下午来吧。”
母亲哈哈大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爱耍嘴皮。”
“是的,”我说道,“我还是很幽默的。听着,我上个星期六和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安德鲁,你失忆了吗?是不是失忆症?我感觉你患上了失忆症。”
“我只是暂时有些糊涂,真没什么,不是失忆症。医生已经诊断过了,只是……最近工作太辛苦。”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和我们说过。”
“那我对你们说什么了?”
“说你几乎没有睡觉,说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辛苦,差不多自从你获得博士学位后就没这么辛苦过。”
然后,她开始主动提供我压根儿不需要的信息。她开始大谈她的髋骨,髋骨带给了她无尽的痛苦。她在吃止痛药,但效果不大。我发现这种谈话让我头疼,甚至有些反胃。我不知道什么是慢性病痛,这对我来说属于外星概念。人类以为他们的医学技术相当发达,可他们连这个问题都没解决好,更不用说死亡问题了。
“母亲——妈,听着,你知道黎曼假设吗?”
“就是你一直在证明的那个玩意儿嘛,是不是?”
“一直在证明?是的,我还在证明。我现在才意识到,我永远都证明不了。”
“哦,没事,亲爱的。别对自己这么苛刻。好了,听着……”
很快,她又开始继续谈她的病痛。她说医生建议她做髋关节置换手术,人工髋关节是钛合金的。她说这些时,我几乎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我不想和她详谈钛合金,因为人类显然对它一无所知,他们得以后自己慢慢摸索。
然后,她开始谈我的“父亲”以及他逐渐衰退的记忆力。医生叫他不要再开车了,“父亲”一直在写一本有关微观经济理论的书,但现在看越来越不可能写完,他的出版梦估计要破碎了。
“这让我很担心你,安德鲁。你知道,就在上个星期我才跟你说过医生的话,那时我就建议你去做个脑部扫描,你的失忆症可能是你爸爸遗传的。”
“哦。”我嗫嚅着,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老实说,我想结束谈话。显然,我没有对父母说证明了黎曼假设的事,或者至少是没对母亲说。而且从母亲的话来看,父亲的大脑严重失忆,就算我对他说了,他很可能也会忘得一干二净。还有,非常重要的是,这样的对话令我难过,它迫使我用一种全新的角度来思考人生。我发现,从母亲的描述来看,人类的年纪越大,生活便越困苦。你来到人世间,有着婴儿的手和脚,还有无限的快乐。之后,手脚越长越大,快乐一点一点蒸发。再然后,青春岁月转瞬即逝,快乐从指缝中匆匆流过,越流越快。仿佛你越知道它会流逝,就越抓不住,就算你有巨手和天足也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