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将近元宵节了, 大街上摩肩接踵,书场门口更是挤满了年轻男女,像波浪一样直往前涌。伙计拦在门前, 刚板着脸孔叫了一声:“票已售光”,转头就看见了李生白, 瞬间堆上笑来:“这位贵客,楼上请。”

林凤君跟在他身后进了包厢。里头极宽敞, 三面设着案几和榻床, 足可容纳十几人。她犹豫着问:“李大夫,这都是你定下的吗?”

“对。”李生白伸手画了个小圈,“全都是。”

她一下子着了急,跺脚道:“好大的地方,咱们两个用着太奢侈了,你不能这样挥霍。”

李生白微笑道:“倒也还好, 买不到常座,这里听得清楚些。”

“芷兰也是的, 一直缩在家里不肯出门。我爹说要喂鸟喂牛,我师叔……”她掰着指头数一数,“太可惜了。真糟蹋。”

李生白指着眼前的榻,“林姑娘,所以你尽可以随心所欲,盘腿坐着也好, 躺着也好。”

“那可不行,也太失礼了。”她挺起胸膛来, 坐的笔直。

楼下挤挤攘攘的喧哗声连同货郎的叫卖声一路直传上来,林凤君忽然灵机一动,“李大夫, 你这……花太多钱了,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出去招揽几个人进来坐,横竖他们买不到票,收一两银子一位,不算奸商。”

李生白瞪大了眼睛,“林姑娘,这样不妥吧。”

“一,二,三……就算八个人……”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八两银子手拿把攥能挣到。你立时就回本了。”

“我……用不着。”

“真不用?”

他赶紧摇头,“人多的地方我会头晕。”

“噢。”她不情不愿地放弃了,“自从你来了济州,我还没给过诊金,都是你请客,没有这个道理。”

“伯父请我吃了年夜饭,一餐值千金,荣幸之至。”

林凤君笑了,“李大夫,真佩服你们读书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们是小户人家,也没什么招待。济州不比京城,以后回自己家,一定比这里舒服。”

他愣了一下,苦笑道:“济州很好。”

“差得多了。”

李生白吸了一口气,“我家本是开医馆的,在济州做个分号,你觉得怎样?”

“那好啊。”她先是惊讶,随即开心起来,“你医术这样好,我替济州人拜谢你。以后……”

“常来常往。霸天好像也蛮喜欢我的。”

“那是应该的,你救了它的小命呢。”她想了想,“可是你父母还在京城,你不想他们吗?”

李生白露出失落的神情,“父亲一心想让我进太医院。”

“太医……那可厉害了。给皇上娘娘看病,多威风啊。”林凤君崇拜地看着他,“外头那些走江湖的铃医一辈子也熬不到。”

“林姑娘,你觉得大夫是不是该治病救人?”

“当然了。就跟我们做镖师就该保护东家一样。”

“做太医可没那么简单。有时候有病要说没病,没病要说有病。有些病要尽力,有些病只能装看不见。”他脸色暗沉下来,“所以都是装聋作哑的高手。”

林凤君讶异地听着,十分不解,忽然她脑中一闪,“我明白了,太医就是做官。”

“对。你很聪明。”李生白笑了。

“我爹说过,这世道好人当不了官。陈大人就是个例子,别看他整天闷声不响地板着脸,有时候还挺凶,骨子里还真是个好人。所以……混得不好。”

李生白忽然别扭起来,他招手叫伙计,“上茶,上点心。”

伙计用托盘端了两大碗冒尖的元宵进来,外加一个吉祥八宝的果盒。元宵上头撒了干桂花,配了红枣,艳红金黄十分喜气。

元宵是豆沙馅的,入口即化,甜腻腻的叫人愉快。林凤君心情大好,囫囵吞了两个,看李生白慢条斯理地嚼着,忽然放慢了速度,变得斯文许多。

他留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摇头道:“林姑娘,你请随意。”

“细嚼慢咽,不伤脾胃,饭后吃茶。陈大人教过我。”

李生白神色一滞,刚好楼下台上一声醒木拍案,他微笑道:“开场了。”

她很高兴,“难为你一直惦记着这出戏。”

说书先生袖口一抖,折扇刷地一声地展开,满场喝彩。凤君拼命鼓掌,“我也卖过艺,底下叫好声越大,台上就越卖力,有钱捧个钱场,有人捧个人场。”

李生白被她的热情劲感染了,跟着拍掌。说书先生果然很满意,眼光扫过全场,着意在包厢的方向停留了一会,微笑着示意领情。

先生使出了浑身解数,台下众人忽而屏息瞪眼,忽而前仰后合。李生白偷眼望着林凤君,偶尔伸手过去给她添茶。她的表情十分生动,眉毛一会儿往上挑,一会儿向下耷拉。

忽然她的身子前倾,鼻尖都泛起潮红,摇头道:“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许宣看见白娘子现了原形,怕是怕的,可他听了娘子一番解释,便不追究了,都是法海这老顽固,将他扣下了,要做局捉白娘子。”

李生白很茫然:“是吗?”

“他一定是讲错了。前头说过,他二人成亲,夫妻恩爱,情似泰山,恩同东海,就算被吓破了胆,也不该是这样。”她暴躁起来,“说书先生怎么能乱改。”

他完全摸不到头脑,“这……先生说是从书上看来的。”

“尽是瞎说。他被扣在金山寺,白娘子找了四海龙王,虾兵蟹将一起来打,要救他出来……”林凤君絮絮地说着,“全不一样。”

李生白不明所以,只得将点心盒子打开,“好歹听他讲完。”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扯下相衫一幅,封了钵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将钵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一塔。后来许宣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醒木一拍,他又叫道:“正所谓: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不是老僧来救护,白蛇吞了不留些。”

林凤君脸色都变了,“这就是结局?”

李生白点头:“是啊,降妖除魔,告诫世人不可贪恋美色,坏了大事。”

全场喝起彩来,说书先生谢幕完了,径自走到后台。林凤君脸都涨红了,“许宣不会那么无情,那毕竟是他娘子,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是法海硬要作怪。”

李生白的脸色忽然也白了,他垂下头,闷闷地说道:“林姑娘,咱们走吧。”

人流往外涌动,都议论着这回书说得好。林凤君跟在李生白身后,嘟嘟囔囔地说道:“就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