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天黑得无比透彻, 像被浓稠的墨汁淋透了。林凤君奔上自家的顶楼向外望去,远处的树林、房屋都仿佛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完全没有轮廓。她瞪大了眼睛仔细分辨着, 没有鸟儿们的踪迹,也听不到拍翅膀的声音, 一只也没有。

她再不敢往下细想,吹着风也不觉得冷, 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来回转个不停。

一件棉衣搭在了她肩膀上。她回头看,是父亲。

她只觉得心跳如鼓,恍惚着说道,“爹,我在陈府这些日子,没有听说他在严州有亲戚。他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很大的事。”

林东华拍拍她的肩膀:“每临大事有静气,千万要冷静, 你再继续想。”

她只觉得脑子要炸掉了,语无伦次地说道,“他早就神情不对……我真傻,压根没发现。陈大人认识这些鸟儿,他要是看见了,也会写个纸条让它们带回来。真的离开济州了吗?那不是大海捞针。”

父亲摇头:“鸟儿们晚上是看不清的, 所以咱们还有另一种办法。”

“什么?”

她往后看去,忽然瞧见宁七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出现, 立时火冒三丈,揪着他的胳膊,“你干了什么事, 一五一十说出来。”

他偷眼瞧着她的神情,直往后躲,“师姐,我没……没干什么。”

她气不打一处来,“别叫我师姐。我回头再跟你算账,要是找不到人,我……我……”

林东华连忙拦住,板着脸道,“凤君,咱们镖户尚且讲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宁七替陈大人做事,也替他守密,这是江湖道义,没有不对。”

宁七听了这番话,忽然愣住了,张着嘴在原地呆呆站着。林东华平静地说道:“宁七,我是你师父,相信陈大人没让你做坏事。你也不会做坏事。”

“是的,师父。”他声音有些发抖。

“他现在可能有危险,我想请你帮忙,快点找到他,成不成?”林东华语调平和,带点恳求,是商量的语气。

宁七慌乱地点点头,“一定一定。”

林东华道:“我知道丐帮做事,各有地盘。”

宁七立刻明白了,招一招手,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涌进来站成一排,“我把他们都带来了,师父你差遣。”

林东华看着眼前一张张天真的脸,点了下头,低声道:“孩子们,你们对济州城大街小巷都熟得很。按平日里讨饭的地盘去查,有没有闲置的屋舍突然有陌生人出入,有马车往来,动过土或是购置过家具用品,及时回来告诉我。留心瘸子走路的脚印,一深一浅。”

孩子们纷纷叫道:“知道了。”

林东华从袖子里掏出一些零钱,挨个给出去,“早晨记得要吃饭。”

宁七做了个手势,一群孩子在他的带领下冲下楼去,只听见楼板好一阵咚咚作响。

林东华微笑道:“凤君,你先去歇着。”

“我睡不着。”她懵懵怔怔地看他。

林东华心里一阵柔软,女儿这样失魂落魄,他早该明白。“那就去跟我做饭熬粥。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要吃饱喝足准备着。明白吗?”

她忽然像是狂飞乱舞的风筝找到了线轴,心里平静了许多。“好的,爹。”

郊外的宅子里,陈秉正惊愕地望着窗户纸上跳动的橙红色火焰。他一瘸一拐地冲向门口,拉了一把,随即放开了手,眼神慌乱,“这下可糟了。”

他高声喊了几声,外头全然没有人应。黄夫人瘫坐在角落里,呆滞地看着火苗,一动不动。

刘嬷嬷蹭了两步到她跟前,抓着她的肩膀叫道:“夫人,快出去啊。”

她缓慢地摇头,一脸眼泪鼻涕:“我出不去了。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好歹想一想秉文。”

黄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来,“我已经不成了。”

刘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头向门口猛冲,却被陈秉正堵在门口,“想走?”

她惊异地看着他,面上的尊敬也没有了,“不走等着被烧死吗?”

陈秉正目露凶光:“今日就算烧死在这里,我也要做个明白鬼。”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刃抵在刘嬷嬷脖子上,“要死一块死,你走不出这道门。”

刘嬷嬷不信邪地往前闯,他略使了力气,血登时沿着她脖子流下来,一滴滴落在地上,“我也是将门之后,有本事就问过这把剑。”

他的眼神像是煞神在世,她吓得捂着脖子退了两步,“二少爷,你……是不是疯了。”

“对,我就是个疯子。十几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念着我娘,怨着自己,原来她是被你们害死的。”他提着剑往前走,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贱妇,你老实招来,你是怎么折磨她的,又是怎么……”

刘嬷嬷抱着头蹲下去:“我真没有,我什么也没见到。”

火光将这座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热气直逼进来。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你有同伙是吧,不敢说。可他们真敢杀你。今晚形势已经很明白,我被人做了局。你就算走出这道门,外面也埋伏着人要杀你。换句话说,谁也出不去。”

刘嬷嬷尖叫一声,又去推黄夫人,“咱们两个人对付他一个……”

黄夫人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除了偶尔眨眼睛和流眼泪,再分辨不出她是个活人。陈秉正冷笑道:“咱们,你跟她称咱们,你这毒妇将她害成这样,还是个人吗?”

刘嬷嬷瞬间提高了声音争辩,“我没有!”

“好,漫天神佛在场,你发毒誓,你不曾跟人合伙骗她,装神弄鬼吓唬她,引着她吸了福/寿膏,好将她捏在掌心里揉圆搓扁,里外盘剥,中饱私囊。若有一个字虚假,报应马上就到,凡在世之人,挑拨离间,诽谤害人者,死后被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

他越说越快,最后斩钉截铁一般,不容置疑。

刘嬷嬷身体抖得如筛糠,她捂着脸叫道:“都是那道姑指使的,我就是个跑腿,不是出主意的……”

黄夫人本来神情麻木,此时忽然眼神聚了焦,“嬷嬷,你说什么?”

陈秉正喝道:“贱妇,她吩咐你做过什么,你老实招来,阎王开眼,说不定免你的罪。”

“我说我说。在庄子里实在不曾见过尸首,道姑只说梁夫人已经死了,叫我只管听吩咐。后来……她就叫我在夫人的饮食之中下了迷药,叫她头晕目眩,视物不清,她找人戴着帷帽在窗前走动。这……只是想吓一吓她,好让她心甘情愿掏钱去做法事。得来的钱财,我们五五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