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6 带她走吧。(第6/6页)
梁青棣挥挥手,没工夫搭理他们,垂腰钻进了暖阁,身后的太监们你看我我看你,难为他一把年纪腿脚不便还走得这么快,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陛下,陛下!”望见皇帝立在西洋钟前的背影,梁青棣猫着腰呼唤道:“西苑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岸边几只鹭鸶涉水而飞,湖面漾开的涟漪,像金色的链条在游动,正午的日光如同刀匕,直直插进水面的深处。
蕙姑手捧甘菊冷淘,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听话,好歹再吃一口,你总说天热吃不下,但这是阿姆特地按照你的口味,用甘菊嫩叶捣出汁水和面,再用凉水汀过的面条,你以前除了樱桃毕罗就最爱吃这个。”
蕙姑挑起鲜碧如柳丝的甘菊冷淘,用手接着喂到映雪慈嘴边,映雪慈无力地摇了摇头,蕙姑着急道:“这都几天了,还是吃不进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不然咱们请御医来看看吧,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
从和皇帝大吵至今已过去了十日,皇帝再也没有踏足西苑,梁青棣每天下午从宫里过来一趟,也只在门外问候几句就回去了,不敢进殿打搅,蕙姑被放了出来,得以陪伴在映雪慈左右。
这十日映雪慈一直浑身无力,不怎么出门,也吃不下东西,多吃两口就想吐,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乌黑的长发笼衬着柔美的脸,下巴尖尖的,她捂嘴轻咳了几声,单薄的肩膀也跟着轻颤,很堪怜的模样。
“阿姆为我忙前忙后的辛苦了,这甘菊冷淘做得很有滋味,我很想吃,只是这会儿的确没什么胃口……阿姆放在桌上,等我饿了自会吃的。”
蕙姑道:“我不信你,昨天我给你做的云子粥放了一夜你也没吃,早上我收拾的时候,上面都结了一层粥油。我必须看着你吃下肚里,不然我不放心。”
映雪慈无奈:“阿姆……”
慕容怿立在窗后,窗牖斜斜的打开,构成一个里面看不见的死角,能让他看清殿内的情形,又恰好遮住他的身影。
她坐在床边,面前有一道烟青色的风帘,这起初是他弄来的,因为他不想让旁人瞧见她在卧室里的千娇百媚,所以在座屏的后面又布上了一面帘子,连她的奴婢们也不许看她。风吹帘动,她的身影投射其上,像濛濛袅袅向水低垂的花枝。
皇帝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样不吃不喝,要把自己糟践死吗?他皱起眉头,她分明答应过他,绝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梁青棣答曰:“已有八、九日,从陛下离开西苑第二日,王妃就吃不下东西了。”
他固然不会自恋到认为她是因为他才绝食的,她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就真的不再来,十日,她没有派人来找他,他也埋首朝政不再过问来自西苑的消息,直到梁青棣告诉他,她出事了。
慕容怿道:“她是自己不愿吃,还是身子不舒服,吃不下?”
“王妃最信任蕙姑,这些日子的衣食都是蕙姑亲自过手,王妃吃不下东西,蕙姑愁得嘴角都燎了两个大泡,王妃是善性的主子,断然不会忍心为难自己的乳母,想来多半是身子不适引起的。”
前几日还只是吃不下,从昨日开始,忽然有呕吐的迹象,王妃身子多弱啊,一吐就直流眼泪,趴在床边半天起不了身,梁青棣见机不对,立时赶回宫中报信去了。
慕容怿脸色一沉,怒道:“那为何还不请太医,朕留在这儿的太医何在,都是吃干饭的不成!?连她的身子都调养不好,让他们滚过来!”
他的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堵了十日,终于被怒火冲破桎梏席卷心头。
她病了,不吃不喝,他在西苑留了这么多人,衣食住行伺候的皆是从御前精挑细选的人,又从皇帝亲兵中抽调了两支百人的精锐,不分昼夜守护这里,可居然连她的身子都照顾不好,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吃不进东西,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病痛在哪里,他本意不是如此,他只是想和她做一对快活逍遥的夫妻,为什么越来越像一对离心的怨偶?
他近乎绝望地想起第一次得知她的“死讯”时,他捧着她亲手做的腰带陷入癫狂,谴责自己不是一个好丈夫,简直不配为人夫,连妻子都保护不了,现在何尝不是这样。
梁青棣劝道:“陛下息怒,实是王妃不许我们传召太医,这才不得不求您来看一眼,王妃身子弱,再这么郁结在心,长此以往只怕不好,常言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陛下一句话,定能胜过奴才们千万句。”
蕙姑端起甘菊冷淘:“算了,不吃就不吃吧,我不折腾你了,晚上我再做些糟鹅掌糟鸭信过来,配云子粥,那些东西有味,说不准能让你食欲大增。”
映雪慈道:“辛苦阿姆了。”
“不辛苦。”蕙姑道:“只要你能吃进去一点,让我变成灶台下的柴火,烧成一团灰,我也是甘愿的。”
“好不吉利的话,阿姆以后不许再说。”映雪慈皱了皱眉,携来蕙姑的手,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皱纹,心里一阵酸楚,轻轻地道:“阿姆要长命百岁的陪着我,离了阿姆,我如何得活呢?”
这话听得蕙姑心里很不是滋味,抱着映雪慈叫了几声囡囡儿,宝宝儿,“放心,放心,阿姆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两个人又依偎着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蕙姑瞥见床边的螺钿柜子,不知怎么想起了里面的月事带,那都是干净的,预备映雪慈来癸水时用的,算算日子也该来了,平时这些贴身之物都是她替溶溶浆洗的,可这个月好像还没用上。
她拍了一拍额头,看她都给忙忘了,“溶溶,你上个月的癸水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六月十一?”
映雪慈柔声说是,问道:“阿姆,今天什么时候了?”
蕙姑答:“七月十六了。”
她点头,“这么快,一个月过去了,七月十六,七月十六……”
她念了两遍,忽然像被人点了穴,表情略带错愕,樱唇微张,长长的睫毛像黑漆漆的丝绒扇子,展开在美丽的眼瞳之上。
蕙姑立刻懂了,深深吸了口气,扯出一笑说:“兴许只是你受了凉,心气郁结才迟了呢?这女子的月事未必真就那样准,不要胡思乱想了。”
映雪慈伏在她的膝上,心绪乱成一团,她喃喃道:“可是他来得那样勤,我也总是想吐,阿姆,如果真的……我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