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回家猫冬去 暂别、猫冬、教徒……
邓老医工这话出来, 乐瑶笑了笑没敢应,横竖得卢监丞同意点头,且都是开春后的事了, 眼下倒不必急着盘算。
虽知道不定能去,但乐瑶自个也因这话生出了些许雀跃。
洛阳城,那是与长安齐名的繁华之都,谁不想去见识见识?保不齐还能遇上大医国手, 长长见识。
不过她也有点吃惊,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脾气不大好的老医工竟会出言邀请她, 更没想到他好似还很不简单的样子,能说去洛阳就去洛阳。
上官琥就更暗暗吃了一惊。
他这老丈人的脾气,他是最清楚的。不仅是脾气大, 眼界还高, 很少有人能入他法眼的。这一屋子的医工, 加上卑微的他, 老爷子都是搭理都不爱搭理的。
就拿苗参军这病来说,邓老医工来了也不动手医治, 也不主动跟这些医工们说苗参军的咳嗽是什么病引起的, 不仅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其实也是觉着这病太轻, 不值得他多费什么神。
杀鸡焉用牛刀啊,咳嗽可别找他。
他傲得很。
能让邓老医工这么傲气一人,还牵挂惦记着的病人, 除了多年故交的情分, 便是因为这病真的棘手。
就像棋痴见了一局难解的残棋,不吃不喝也得琢磨透;邓老医工遇着疑难杂症,也是会辗转反侧、日想夜想的。
他对名利早淡了, 这般年纪还肯在赤水堡医工坊坐堂,除了不想老在甘州看到上官琥之外,也是不愿让自个闲下来。
邓老医工一向认为,这人啊,不仅身子要动,头脑更要动。老了就松懈,想着要享福了,成日里吃喝拉撒睡,万事不挂心,那头脑也是容易坏的。
长久不用,就会患上痴症。
所以他每日打拳、吐纳,也依旧看诊、开方。
如今八十了,寻常老人哪敢骑马出门?他却不怵,精神头旺得很,身子骨比那些被酒色掏虚了的纨绔子弟还结实些。
上回他回甘州一趟,嫌这女婿在眼前晃得烦人,踹了他一脚,女儿还埋怨他下脚重,说腰眼子都青了。
什么话,明明是他不中用。
邓老医工见乐瑶有意动却又迟疑,心里也明白缘故,但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豪迈地大手一挥:“无妨!我去同你们监丞说,办法总归是人想的嘛。你莫操心了,等开春定了车马日子,我便提前遣人来知会你,可好?”
乐瑶只好应下:“多谢邓老赏识。”
话虽如此,乐瑶还是觉着自己应当是跑不了那么远的,不然她到底是流放来了还是出游来了?
邓老医工却露出了一丝笑,他自有办法!
再上上下下地看乐瑶,眼里满是对后辈的勉力与嘉许:“小娘子这般年纪,能有如此造诣,已是极为难得了。更难得的是,你还有颗开拓之心、钻研之心,能想出这样的好法子来,可见平日里绝不是混吃等死之徒。到时,你这咽喉熏蒸的器具,务必一并带来,必有大用。”
他顿了顿,脸上虽依旧笑着,声音却沉了些,似感慨,又似嘱托:“见着你,老夫心中甚慰。甘州医道不昌,后学寥寥。有小娘子这般的良医,往后二十年,总不致于青黄不接了。”
乐瑶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旁人若讥她谤她,她反倒心绪平静,该如何便如何,要骂回去也骂得,要打也敢打。唯独受不住这般真心地夸赞,一听便手脚都不知何处放好,总忍不住想低头挠头,害羞得不行。
上官琥也凑上来附和:“岳父所言极是!早在甘州时,乐娘子便已一锤惊人,当时我虽没说出口,但心中也是这般想的,果不其然,后来乐娘子又救了苏将军与女公子!”
邓老医工瞥见是他,方才那对着乐瑶的温和笑意顿如露水见日,一下敛得干干净净,甚至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谁和他搭话了似的。
邓老医工锐利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屋内一众年轻医工,心中直摇头。
都是些浮泛之辈。
有一个算一个,真不知是怎地混进各个戍堡来的。
还有甘州军药院也是,全是些蠢材!他这女婿恁地精明,无论是清官浊官,都能赞他一声好,上头太守换了三任,他还稳坐于此,靠的不是混字诀,便是官场上的四字真言:装聋作哑。
估摸着装眼瞎的时候也不少。
不该管的事儿,他还真就撂开手不管,他在上头这么多年,直把军药院管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若依邓老医工从前的脾气,这些徒有其表之人都会被他扫地出门!
不过……罢了。
若这可恶可恨烦人的女婿真像他这样的脾气,动不动便开罪于人,他的女儿跟着他也就没活路了。
世间安得双全法?无非是护着这一头,便得舍了那一头。
邓老医工心下蓦地一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他摇摇头,又拍了拍乐瑶的手背,语气切切:“小娘子啊,你将来不论万难,一定要继续行医啊!你是吃这碗饭的,老夫绝不会看错。你的一身本领,能救很多人,千万不要因成婚生子或是旁的缘故便轻易搁下了,知道了吗?”
乐瑶心头一震,怔然地望着邓老医工。
他慈和地一笑,将手负于身后,潇然摆袖:“苗参军既已无碍,某听书去也!高大夫,回赤水堡时再来唤某!”
高医工尴尬地左右看看,去觑苗参军与岳峙渊的脸色,见二人并无愠色,才小声应了:“嗳!您别跑太远啊……”
这位老医工脾气也很古怪,他真怕被这里的大人们记恨。
乐瑶留下,又将那雾化器与小吏仔细交代了一遍。
她握着竹管,教他如何倾倒药液,如何凑近煴火,白汽氤氲而起时又该怎样递送,又嘱咐道:“苗参军这类咳症,夜间会发作得尤为厉害。一日这般熏两次,早起,便饭后熏蒸一次,夜里便延迟到睡前再熏蒸一次,这样夜里咳嗽得少,夜里便能安枕了。”
苗参军咦了声,她怎么知晓他先前夜里也会剧烈咳嗽?小吏为他描述病情时好似没有提这句。
不过想想,也是,有什么能瞒过大夫呢!
乐瑶让小吏亲手试了三遍,直到动作熟稔,方才点头。
又转而叮嘱苗参军的饮食:“参军体质湿热过甚,正好借此时日清清肠胃,七日之内,禁绝肉膻,只进白麦粥清火。连佐粥的咸菹、腌卵也不许碰,至多在粥中略撒些盐粒就是了。”
苗参军一听让他吃一周的粥,两眼都直了。
他平日一顿能吃三块胡饼、一斤羊肉,这如何捱得?
“我能饿死吧?”苗参军塌着肩膀,可怜兮兮。
乐瑶看了眼他这体型,微笑道:“不会的,您就是吃一个月的粥也饿不死。”人的身体自我调节能力是极强的,越是突然饮食改变、进食减少,身体便越能蓄藏脂肪,以备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