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疠风可治愈 他不傻,他不信。(第2/4页)

他其实心里还是不觉着自己有什么大病的,小毛病是有一些,他比常人更易染些风寒,时常略微吹了风、着了凉便会发热,发热时还会长疹子,但又总能不药而愈。

他还觉着自己身体挺强健的。

乐瑶一看,舌质偏红,舌苔薄薄一层,微微发黄,舌边隐隐有些不起眼的瘀点,若非光线恰好、观察入微,还极易忽略。

红舌苔黄是内有郁热,瘀点是毒滞脉络,与方才的脉象正好呼应上了,她让豆儿拿了干净筷子来,轻轻刮过他的舌面,刮动时触感粗糙,不似常人舌面那般温润光滑,心下便又沉了几分。

他此时竟已染上麻风病了,只是自己都还不知情呢!

乐瑶原本还希望他那两块斑片只是简单的皮疹,而不是麻风的前兆,但现在无疑是她所想中最坏的一种了。

她叹了口气,抬眼迎上卢照邻疑惑紧张的目光,轻轻问道:“卢四郎,你……你在江南书院里读书,可有同窗长过皮疹?你们平日所用被褥、巾帕、盥洗之具,可有混用过?或是来长安路上,江水迢迢,人杂物冗,你搭的漕船……唉,罢了。”

乐瑶说着说着,都艰难得说不下去了。

他必然是被传染的。

可这病潜伏期太长,一路上能被传染的地方也太多,即便弄清楚究竟是在哪里传染、怎么传染的,对他的病也无济于事了。

他终究……还是走上了原本的人生轨迹。

卢照容都被乐瑶这模样吓得腿软,连忙又问:“我四兄究竟是什么毛病啊?他……他其实只是较常人体弱些,难道是什么大病吗?”

乐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卢照邻,直白道:“我认为你得的疠风。”

“疠风?”卢照邻惊愕非常,“不可能!”

卢照容也骇然变色:“怎么会!”

他们虽未曾亲眼见过疠风病人,但却听过!得了疠风的,那些人肢体麻木、毛发脱落、鼻柱塌陷,浑身溃烂流脓,形同鬼魅。得了这病的,都得单独隔开,孤孤零零地等死。

四兄风华正茂,文采斐然,他怎会得了这样的病?

“因为你如今还未发病,症状隐匿,也还不会传人。”直视卢照邻慌乱的眼眸,“除了偶尔莫名其妙的低烧、长疹子,你应该还有肢体偶尔刺痛、麻木的症状吧?握笔时指尖会发木,掐捏或是休息一会儿又会缓解;夜里睡觉时,腿部会有隐隐的刺痛感,但翻个身又会缓解,对吗?”

卢照邻心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却还是试图解释:“那是我伏案读书太久,有些血脉不通……”

“那么,除了长疹子,你身上还会出现浅色斑或淡褐色斑吧?这些斑片边界模糊,不痛不痒,表面光滑,没有鳞屑,还时隐时现,常出现在躯干、四肢近端等隐蔽部位,比如腰侧、肩胛、脖颈后,对吗?”

卢照邻彻底脸色煞白。

他曾在家书中提及自己时常着凉发热、长疹子,但那些奇怪又稍纵即逝的皮肤斑片……他心中对此也隐隐有些奇怪,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毕竟江南湿热,读书劳神,或是寻常的汗斑也可能。

乐瑶的视线又移向他的眉毛:

“而且你没发现,你的眉毛比卢五的更淡么?疠风的病菌会使得局部毛发变脆、脱落。最常见的是眉毛外侧稀疏,梳头时,你掉发应当也比正常人要更多一些。”

卢照容闻言,立刻扭头紧盯着兄长的脸。

还真是,他眉毛的确淡一些。

“是变淡了……四哥,你以前不也是浓眉大眼的么?”卢照容傻傻地问,“我还以为你去了江南,那边山水灵秀,水土格外养人,将你养得这眉眼都如此清雅了呢。”

卢照邻咽了咽唾沫。

他的确掉发多,可这不是他读书太用功了吗!

乐瑶缓缓道:“出汗应当也有些异常吧?夏天出汗时,身上其他地方汗流浃背,但那些偶尔生斑片的皮肤却干燥发凉,难有汗意,对吗?冬日里,手指也总是发凉,不易回暖,是吗?”

卢照邻下意识地将放在膝上的手猛地蜷缩起来,藏入袖中。

他现在指尖便是冰凉的。

“此外,当你低热时,还会伴随间歇性乏力、食欲不振、午后轻微潮热的症状,可对?”

乐瑶话音落下,屋内也陷入一片寂静。

卢照邻僵坐在那儿,连呼吸都仿佛窒住了。

完了,她说得都对上了!

这些小小的、平日里偶尔出现都被他以读书辛苦、苦夏、水土不服等等糊弄过去的症状,此刻被乐瑶一件件、一桩桩清晰地罗列出来,叠加在一起,他才发现还真是……真是有些异常!

他再也难以自欺欺人。

乐瑶一看卢照邻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方才所说的症状,他只怕都有,那便更没有任何侥幸了。

怪不得,这病其实在他体内潜伏多年,日日细微地蚕食体内正气,但因他这时年轻体壮,元气尚足,便长期不曾发病。但等到他三十几岁时,仕途失意,身心俱疲,体质下降,这病便立刻严重起来。

可那时,再前去延医问药,细菌已在体内大爆发,来不及了。

加上他前期遇上的大夫都不够好,这病越治越重,等孙思邈接手时,都已无力回天了。

但现在,天幸!此病尚在潜伏期!他如今体内细菌量少,这时候应该还主要潜伏在皮肤、黏膜和周围神经中,尚未对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潜伏期的麻风病,若能对症施治,优势极大!

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好几种治疗方案,乐瑶深吸一口气,望向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卢照邻,笃定道:“莫要过于忧惧。此病发现得早,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得治呢。”

卢照邻猛地就将头抬起来了:“能治?”

世人皆知,疠风乃不治之症,天下恶疾之首,染此疾者,面目溃烂,肢节脱落,为世人所共弃。几乎没有人在得了此病后能够痊愈,多少疠风病人,最终并非亡于病症本身,而是殁于那漫长如凌迟的、不人不鬼的绝望之中。

自行了断的。

乐瑶坚定地再次点头:“能治。”

卢照容眼里也迸发出光亮,转头激动地拍着他的肩:“乐娘子说能治,那便是阎王爷来了都能被她锤回去,四哥,你放心吧!”

说着,他当着乐瑶的面,又将乐瑶无数诨号都列举了一遍,还没忘了乐瑶刚刚在洛阳斩获的新称号“乐大虎”。

卢照邻听傻了。

乐瑶痛苦地捂住了脸:“快住口。”

她脚趾都要扣地了!

但卢照容这些话,却真的让卢照邻那颗急速下坠的心,仿佛被什么托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医娘,心想,一个屡次救危救命的人,她必不会危言耸听,也不会夸夸其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