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清风拂山岗 他瞎任他瞎,清风拂山岗……

说起大军班师回朝, 卢照容也正与乐瑶说呢:“……岳都尉他们就要到了,我们家在朱雀街定了连着的三座凉棚,能看得清清楚楚, 乐娘子到时便到我们家的凉棚去观礼吧!”

“那自然好!先谢过五郎了。”乐瑶眼眸弯了弯,她也想看看岳都尉到时是何等风光呢!他先前曾立下诸多功劳都因被打压没能崭露头角,如今能身披荣光、骑马入城,可算熬出头了。

卢照容摇摇头:“是我与四哥要谢你才是。”

当时他也不知怎的了, 分明四哥只是有些小毛病,也不算什么大病, 明明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但卢照容冥冥之中,就是没来由地觉得, 非得请乐瑶来一趟不可。

没想到, 这件事还真的做对了!

若是普通的大夫, 又怎敢断言是疠风?只怕也就草草按照普通风邪着凉来医治, 真这么延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卢照邻也在旁边, 他被扎趴下了已经, 眼泪汪汪,但还是趴着给乐瑶拱手:“没错, 是我等要谢乐娘子才是。”

不仅仅是乐瑶提前诊断出了他的疾病,还因那段话。

“不论遇到何种境地,你都要竭力保全自己、爱惜己身……”卢照邻挨扎针的时候, 心中默念了好几遍, 只觉字字如温玉,感佩不已。

医者父母心,他此刻终于在乐娘子的言行中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不为金银看诊,也不为扬名看诊,更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怜悯,她只是单纯希望每个遇到的病人都能康复、平安健康,所以才会如此发自肺腑为病人着想。

三人之后又商量起观礼那日需备何种饮食、坐具,就见廊下来了个侍女,在外廊拜见:“四郎、五郎及乐娘子,大夫人有事相请。”

卢照邻一见有人来,连忙坐了起来,整理衣冠,卢照容却只随意地唔了一声,抬手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一把掀开竹帘,探出半个身子:“伯母何事寻我们?”

侍女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五郎那副散漫模样,心想,这位郎君自打从边关回来,行止做派是越发不像长安城里那些翩翩郎君了,倒有几分像边军武将,一身落拓匪气。

但她面上可不敢怠慢,恭声答道:“是九娘子面上起了疮,心中烦恼。大夫人听闻乐医娘在此,特命来请,想劳烦乐医娘移步一观。”

卢令仪在族中女儿里排行第九,是姊妹里最小的,卢照邻与卢照容都知道这幼妹那爱美的性子,卢照容一听,不由失笑:“这小九!为一点小疮,她竟烦恼到如今?还要请乐娘子去瞧,真是!”

杀鸡焉用牛刀啊?乐娘子是救命的人!

卢照邻倒是能体谅妹妹年幼爱美,她还小呢,不知愁苦,难道不是好事?他笑道:“她年幼,又是女儿家,爱惜容貌也是常情。乐娘子若得空闲,不如便去看看她罢。九妹性子是娇了些,但是个好姑娘。”

乐瑶无所谓:“好啊,那我去换件衣裳。”

她受卢家款待,人家既然来请,前去瞧瞧也是应当的。

侍女这才发现,这位乐医娘身上星星点点,好多飞溅的血迹!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心下骇然,这这这……这乐娘子方才是在做甚么?她怎么好似与寻常大夫不大一样啊!

乐瑶进屋换衣服,顺便还溜到豆儿麦儿的屋子门口。

眯着眼,偷偷撅着屁股往门里看了看。

屋里,麦儿倒是还乖乖写着,但豆儿却咬着笔头,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喝喝水,一会儿抓辫子,一看便是走神了。

乐瑶龇龇牙,在门外重重咳了一声。

豆儿麦儿瞬间背都坐直了,也不敢回头,慌乱奋笔疾书。

乐瑶这才转身走出来。

她穿上了穆家老夫人赠的那套衣裙,但没戴那些金饰,只从万斤采来插瓶的各色时花里,随意选了朵结香花,花朵小巧,茸茸的,就这般簪在鬓边就好了。

乐瑶在原身记忆里搜罗了一下,像卢家这样的门第,是很讲究衣以载礼的,她穿着过于简素,会有轻慢主家的嫌疑,平日里与卢五卢四这等平辈相交,彼此洒脱,倒是不用顾忌这么多,但要见卢家长辈,还是得掂量掂量。但若要她金粟步摇、宝钿花钗满头堆砌,她又觉得没这必要,君子比德于玉嘛,拾掇得干净得体便够了。

乐家家道中落是事实,人家也一清二楚,绝不会因你打扮得如何华丽,便高看你一眼的。

乐瑶与卢四卢五一路穿花过院,竟然足足走了有一刻钟才从客院走到正院!她起初也抱着几分欣赏的心思,随着卢四卢五兄弟俩的介绍,去看这一路园林式的美景。

榭窗观鱼、竹影窗纱、日影筛金,行走在卢宅,也算妙趣横生。

但走得久了,看得多了,她有点麻木了。

好家伙,太阔了,这是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办起庄园来了!

乐瑶这长在红旗下的小民顿时又想叹息。

还是社会主义好哇。

于是等乐瑶走到正院,随着侍女进了偏厅,一路穿过各种名贵珍玩字画时,她压根都不多看一眼,也没有对自己踩在地毯上一步一个脚印的心虚。

心虚啥,你既然敢铺,我就敢踩。

乐瑶就跟走红毯似的,昂首大步而来。

卢照邻一路悄悄瞧着乐瑶。

他发现,这乐娘子,看山看水,看廊下名画、壁上法帖,眼里总是没什么波澜,走到后来,竟还有些腻歪了。

他一开始心里还颇为惊奇,不知多少名流来卢家做客,对卢家清雅的宅院都是赞美不已、驻足长叹,见到这些装饰的名画名宝,甚至要题诗来表达自己的喜爱之情,但乐娘子却一点也没有。

她浑不在意。

卢照邻不知道,乐瑶是半个字画也看不懂的,让她挂这些字画在屋子里,她宁愿挂朱大户给她写的劁猪圣手锦旗。

她看歌剧都能睡着,但要是让她给贫困患者省二十块钱,她能绞尽脑汁改半个多小时方子,添一味,减一味,反复斟酌,十几遍,那都不带累的。

所以卢家这挂墙上的,她根本一个都不认得!

卢照邻却感动起来,他想:怨不得乐娘子会教他“莫为浮名所驱,莫为穷愁所困。”是啊,她自己便是这般做的啊!她家道中落、也曾身陷囹圄,却依旧昂然无畏。

豁达坚韧,是啊,这便是豁达坚韧!

卢照邻大彻大悟,眉眼明亮起来,加紧两步,与乐瑶并肩进去了。

卢照容莫名落在了后面,也懵懵地往前赶。

他四哥咋的了?突然打鸡血了?

三人还未进暖阁,先听见里头一阵柔婉笑语。

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温温润润的,正说道:“九娘子放心,您脸上这热疮,我先用金针泻去火毒,再敷上我们许家的玉容散,明日便能收口。纵有些许红印也不怕,这里有上好的玉女桃花粉,匀匀敷上一层,便遮掩无痕了。往后每日再用这神仙玉女露滋养,长久下来,别说那面疮印子能消,便是连斑点也不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