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清风拂山岗 他瞎任他瞎,清风拂山岗……(第4/5页)

乐瑶没有再与许姑姑争辩,而是认真地看向卢令仪。

“你这面疮本是青春血热,即便不用药,清清淡淡饮食,宽宽松松心情,月余自会平复。何苦为了一两日光鲜,用这样速效却伤害大的法子,以后留下满脸痘坑,只会追悔莫及。”

卢令仪捂着脸庞,怔怔听着,想到衡山公主的脸上确留了不少印子,但她如今日日抹许家的玉露和其他面膏,好似并没有复发长痘,红印还转好了!

她一个激灵,想到方才许家姑姑非要搭售的神仙玉女露,猛地抓起案上那瓶玉露塞给乐瑶:“这个呢?乐娘子你闻闻这个,这个又是个什么东西?”

许姑姑一时没能阻止,顿时心神大乱。

乐瑶已经低头闻了,恍然道:“喔,这倒是好东西呢,珍珠粉、麝香、沉香、白梅花、金边瑞香、麦冬、龙脑冰片……怪不得你们敢这么嚣张,原来那玉容散根本就是个引子,你们实际上想卖的是这个吧?用了玉容散速效消疮,再以此露徐徐淡印,且长期用着不可中断才能见效,一症两药,财源不断,那这一瓶估计不便宜呢。”

卢令仪莫名兴奋,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是!贵得很,乐娘子没来之前,那位许家小娘子说了,此露一瓶需一金!”

乐瑶咂舌:“这里所配药材虽不便宜,但也不至于这么黑吧?”

一金?能买一车这药了!

许姑姑整个人都气到颤抖了!

好可恨的人!怨不得佛锦这般厌恶她,竟把她们家的秘方全都当众念出来了,泄露了她们家的根本,居然还说她们黑!她怎会知道要研制出这样的良药,要耗费多少心血?多收点儿金银又怎么了!

这混账东西!

她牙关紧咬,连齿缝间都气得咝咝透着凉气。

崔大夫人坐在上首,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她心中已信了乐瑶八分,但这小娘子脾气倒是刚烈,听到许家姑姑阴阳怪气乐家没有家学,竟这般直接捅破了许家面药的窗户纸,可她丝毫不留情面,将来两家可要结仇了。

于是她微微一笑,帮着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这其实是两家流派医理不同的缘故,乐家以固本为要,许家以速效为先,天下医理、妆术,流派纷呈,本无一定之规,总归都是各有各的好。”

崔大夫人眼波温和转向许姑姑:“许娘子也莫动气,坐下歇歇罢。”

许姑姑气鼓鼓地坐下了,硬邦邦地说:“我们家若是没有一点真功夫,怎敢给公主用药?我们能得贵人青睐,自有其道理!”

他们家当然不傻,钱要挣,脑袋也是要的,玉容散是金疮药改良不假,但只是面疮爆发时才用上几回,哪里就会中毒了?而那玉露的的确确是上好的美容养颜之药,长久用了,必有好处。

乐瑶也不吭气了。崔大夫人这么说倒也没错,许家的东西不算没用,自有愿意速效消痘的人心甘情愿去买,就像后世之人都知晓整容手术的风险,但爱美之心仍使人趋之若鹜,得与失的标准,每个人是不同的。

但她这药若是卖得便宜点儿,乐瑶也不说啥了。

那可是一金啊一金!若是给穗娘家,他们一家七口都能温饱过三年了!

乐瑶扯了扯嘴角。

但这变故却使卢令仪更难过了,现在明摆着许家的药是饮鸩止渴,乐瑶又说调理要十天半月,那她可怎么办啊!

她扁着嘴,捧着脸哀叹不已:“那我这样长着面疮出去,岂不是要丢人现眼了?到时候王七娘又要笑话我了!”

乐瑶有点不明白:“九娘子缘何要活在他人的眼光中呀?”

卢令仪一怔:“什么?”

“若有人因你生了几颗疮便笑话你,不喜爱你了,那是他眼瞎,并非你不好。他瞎任他瞎,清风拂山岗。面疮总会好的,人心你也看透了,这不是好事儿?”乐瑶笑眯眯道。

卢令仪听得噗嗤一笑,好一个他瞎任他瞎!

这乐娘子说话真有趣。

乐瑶见她能听进去,便又认真道:“人在浮世,本就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一辈子苦乐自知。既无人能替你活这一遭,你又何必要听他们的?两晋时以纤瘦为美,当今又以丰腴为美,可见这世上,美也是常常变的,更是人定的,那究竟什么才美?”

卢令仪听得呆愣愣,下意识重复了一句:“什么才美?”

“我以我美。”

乐瑶展臂,骄傲地说:“这世上,你只要觉得自己甚美,便是真美。即便顶着面疮出去又如何?任凭别人说三道四、评头论足,你只管澄澈自在,又何须外证?”

卢令仪眼眸震动,不免沉思起来。

卢照邻却听得想叫好,前一句便罢了,后一句清风拂山岗,言语质朴,却又自有道理,经得起细细推敲、耐人咀嚼。真是好句啊!

崔大夫人见女儿神色动摇,笑着摇头:“这番道理,娘与你百遍你也听不进去,倒是乐娘子说了,你还能听上几分,那便这样吧,请乐娘子为你开方调理,明日也好,后日也罢,面疮消否,你都开开心心去瞧你的热闹。可好?”

卢令仪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她咬牙想:王七娘若再笑她,她便骂回去。

都别要脸面了!

这下可好,许姑姑在卢家一盒面脂都没卖出去,秘方还泄露了,气得离开卢家时扯着许佛锦一路疾走,嘴里不住地低骂,骂了半天,却不见许佛锦吭气,扭头一看,她竟泪流满面。

许姑姑更气了:“你哭什么?我都还没哭呢!”

今儿倒血霉了,她的秘方啊!

许佛锦哭得止不住,泪珠滚烫,摇摇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今日来了卢家,她才知道,原来天底下有这样好的母亲,不会嫌弃女儿给她丢人现眼,也不会嫌女儿治面疮麻烦,卢九娘都这么大了,也会这般亲昵地搂着她。

原来……只是她的母亲不爱她。

还有乐瑶那句话:“你孤零零地生,孤零零地死,没人能替你活。”是啊,她姊妹兄弟众多,可她哪一日不孤独?

乐瑶不是对她说的,她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可偏偏,许佛锦的心却像被这句话狠狠划开了一样,鲜血淋漓。

没人能替她活啊!

那……那她这二十来年,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啊!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外三十里,灞陵原上。

黄土驿道突然震颤了起来,马蹄如雷,滚滚而来。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如黄龙腾卷,越拔越高。

突然,一杆绣唐字的赤底金绣龙首大纛率先从尘幕中挑了出来,紧跟着,第二杆、第三杆……各军、各卫、各府的旗帜猎猎涌出,豹尾旗、雀羽旗、龟蛇旗,各色绣着“苏”“度”“岳”等主将姓氏的认旗密如林海,在风沙中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