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今夜静悄悄 不仅仅喜欢骨头(第2/4页)
先前她总觉着乐瑶大难之下,性子变了许多,还短短时日便学成了这般能起死回生的医术……有时,单夫人都觉得她比她阿耶当年都厉害多了,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很正常,但单夫人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疑虑与生分在,哪怕竭力说服自己,仍觉恍如隔世,眼前人已不似故人。
但此时,她可算对乐瑶生出了旧日的熟悉之感。
是她,没错,别人没这嗜好!
更令她庆幸的是,这回阿瑶眼光好多了,阿瑾说得对!至少这个“铁塔岳”么,不再是个以打马球为生的闲汉了,而是个年纪轻轻便挣下五品军功的才俊,这一点单夫人还是较为满意的。
对方是汉胡混血,听豆儿麦儿说,他还是孤儿,部族尽灭,孑然一人,在军营里吃百家饭长大,但乐家如今也是破落户,这一点便谁也不要嫌弃谁了。
单夫人惆怅地叹了口气。
若是乐家没有抄家,即便这岳都尉如此能干,只怕乐怀良也难以点头,他想必是不愿将长女许给一个胡人的。
想到已葬身冰河江水中的郎君,单夫人又满心酸楚,她与乐怀良虽非原配,说不上多少炽热情浓,但多年夫妻,他待她始终是温和敬重的,她心中想到他竟就这么走了,也会忍不住伤心。
单夫人不愿再深想,心想,豆儿麦儿嘴里,那岳都尉倒还算是个知礼的郎君,但她还是得亲自替阿瑶好好看看,省得这傻孩子又因某些稀奇古怪的缘由,便喜爱上谁。
她打定主意,便也不再烦恼,掀帘进稍间,为乐瑶铺床去了。
那一头,乐瑶则是拉着岳峙渊一路疾走。
巷子窄小,无数飘荡的衣衫裙裤悬在头顶,岳峙渊身形太高,只得深深弯下腰,低着头,才能不被一个又一个兜裆布蒙住脸。他步子还大,走得快了,险些踩掉乐瑶的鞋,慢下来局促地小步走,又被嫌他慢的乐瑶反手用力一扯。
岳峙渊真是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只得无奈地跟着。
幸好,乐瑶很快便找到了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她猛地一刹,扭身先将岳峙渊塞进那墙与墙的缝隙里,接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那是两道坊墙之间的尺寸空地,穿过去,便听得见河水汩汩的流淌声,脚下泥土也变得湿软黏滑,河岸边的野草生得疯长,高可没膝,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乐瑶摸索着踏过草丛,找到了外城妇人洗衣裳的一片石头滩,四周昏暗,入夜无人,只有河水流逝时反射出的微弱水光,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她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岳峙渊在她对面站着,见乐瑶转头过来,背脊都慢慢打直了。
乐瑶一扭过身来,顺手就踮起脚摸了摸他的额头,下意识便张口:“你身子还没好?这么晚做什么出来?你不能吹风的,你看,摸着都发低热了吧。”
刚刚路上,拽着他腕子,她就发现岳峙渊体温异常了。
岳峙渊的身影没在黑夜里,他沉默着,乐瑶也看不清他神情,但此刻异样情绪都已被她的本能挥开,她又伸出手去捉他的手腕:
“我把把脉。”
岳峙渊感受到她的手指,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顺从,反而调转手腕,反手扣住了她的手,用力将她拉近了一步。
他随之低下头,对上她惊讶的眼。
“我来……是有话想问你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还微微渗出了汗。
这么近,乐瑶适应了黑暗后,渐渐能从黑漆漆的光线里勾勒出他的轮廓了。偶尔,还有不知从何而来一闪而过的灯火会极短暂地照亮他,他的眼依旧泛着红,眉头微微下压,这般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像被淋湿了的狼犬似的。
“现在,我不要把脉,你先不要把我当你的病人,你先把我当一个男人。”
他严肃地说。
“若只将我当一个男人看……你会讨厌我吗?”
乐瑶愣了,也情不自禁地仰起脸看他,恰好又一点碎光漾过,或许是渔火,或许是星子。那光在他脸上点亮,又熄灭。她这才留意到他的神情,那双浅淡的眼眸在黑夜里竟不再如静静的雪,而显得那样炙热……却又忐忑不安。
她的心脏似乎又在早搏,且比之前都要剧烈,让她瞬间无法回应他的话,乐瑶又开始荒谬地担心,早搏越来越频繁了,这心脏跳得像是明天就不想干了似的,不会散架吧?
见乐瑶沉默,岳峙渊握住她手腕的手指都颤抖了,他难过得无法再与她对视,仓促地将脸偏开少许,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艰难又委屈:
“你不是说,你的花都给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他还是没忍住,又把脸转过来了,忍着酸热的眼睛,不甘心地再问道:“所以……你也是长安的姑娘,你……其实……也喜欢华骏那样儿的郎君吗?”
啊?怎么扯到李华骏了!乐瑶猛地回过神,这下她脸也红了,低下头,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喜欢。”
岳峙渊立刻顺杆儿爬:“那你能喜欢我吗?”
乐瑶睁大了眼。
他看着她,或许是心神极度紧绷,又或许是河风吹得他本就发热的头脑有些昏沉,他的汉语忽然就磕绊了起来,词序混乱,像个刚学汉话的胡人。
不等她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等一个可能不好的答案,急切地一股脑地说出来了。
“就算只喜欢我的骨头也无妨。”
“我愿意被你喜欢骨头,你能先喜欢我的骨头,再试着喜欢我吗?”
“我也愿意被你扎针,扎哪儿都随你。”
“我不怕疼。”
“因为……”
他又猛地顿住了,一时似嘴与脑筋都打结了,忘了汉话怎么说,急得脱口而出一句粟特语:“那兹弥……阿兹可肃也。”
已经被一连串的话砸得脑袋空白的乐瑶在听到这句胡语后,整个人都不禁一抖,惊愕非常地抬起脸看他。
这句胡语……这句胡语……
张掖的大雪里,他曾站在那白马旁,轻轻抚摸着马儿的脖颈,喃喃低语。
乐瑶本已忘了他曾经说的是怎样的话,如今听见,却瞬间唤起了她的记忆,令她更为方寸大乱。
已经不止是早搏了,她还胸闷了。
紧接着,她便听见终于重新连上汉语系统的岳峙渊,久久地望着她的眼睛,用汉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你是我早已心爱之人。”
大杂院里其他人家在没热闹看了后,早早散了,唯有刘三家的没走。她蹲在大杂院门口的阴影里,一直朝着巷子外头张望。
她已知晓乐家的神医是哪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