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2/3页)

久而久之,就连盛婉都能看出来季镜的不配合。

可是季镜还是会按时去闻远的心里诊疗室,即使她永远都不会说自己的真实想法。

乖乖的,静静的,在那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看日头刚好,烈焰骄阳,落日融金,华灯初上。

即便她什么都不说,可是闻远依旧为她的到来感到欣慰。

最起码她能来。只要季镜来治疗,就有好起来的可能性,即使微乎其微,但依旧有好起来的几率。

他心里知道她能来这里的原因,他有些庆幸父母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无论是因为什么,只要季镜能够按时来复诊,都没关系。

闻远接手过各种各样的患者,可是季镜,是个例外。

盛婉说,她在找闻远治疗之前,做过八次MECT。

八次MECT没有治好她,她并没有因此获得新生。反而她的记忆越变越差,让她开始遗忘过去的许多事。

盛婉在找到闻远陈述她的情况之后,闻远犹豫了许久,八次MECT已然让他触目惊心,这其中难熬程度得以想象。

可他最后还是一咬牙,决定收下她。

对于闻远来说,她不仅是一个病人,还是他的朋友——是的,这些时光接触下来,他们早就已经成为了朋友,即使双方都不说。

所以这次闻远接到季镜的电话有些许的不可思议,他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这是季镜第一次主动提出来要复诊。

说不高兴是假的。

可是他想起来季镜的情况,不禁捏了捏自己的额角——

闻远见过太多的苦难。几乎已经对此免疫,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冷情的人,

这些年的行医生涯下来,他早已经能够对病人的情况无动于衷,从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的角度给出最佳的治疗方案,可是季镜——

她每一次都能让自己感受到手里咖啡的苦涩。

闻远不再去想这些,身为一个心理医生,他没办法治好季镜,这对他来说本就是行医生涯中最大的失败。

他接受这个失败,他坚信失败只是暂时的,她的人生还这么长,此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季镜这次没有失约。

周末下午四点,她准时的出现在了闻远的心里诊疗室,熟门熟路的坐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闻远动作娴熟的给她端来一杯白开水,而后在季镜对面落座。

他看着季镜放空的状态,试图揣测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季镜回过神来之后看着闻远对着自己若有所思的模样了然一笑,自然而然的开了口:“回神了。”

闻远转过头,拿起桌上的冰美式灌了一口。

“说说吧……随便说点什么。”他把杯子放下,双手合十交叠的立在桌上,神色平静的看着季镜。

季镜和他对视,看着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平静而又祥和的信息,这种平和太过于熟悉了,是闻远身上惯常出现的。

季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回想起过去,只觉得喉咙一阵发涩。

她不再看着闻远,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径直咕咚咕咚的往下灌,一杯水结束,她放下手中紧攥的杯子,垂眸轻声说道:

“我最近,总是会感觉到很冷。”

“像是冬天那般冷。”

“总是有寒风出现。”

“家里明明有地毯,却还是能感受到地板的寒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缓慢道:

“我有的时候会看见雪。”

“最近吃饭的时候下意识的又做了炸酱面。”

“我……”

季镜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最后真正想说的那句话却卡壳了好久。

“我最近,总是会想起来他。”

季镜垂着的眼眸从未抬起来,闻远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是这话一出,他的眼眶却莫名的有些酸涩。

闻远坐在那里听着她接着说:

“有时候回家之后莫名其妙的就会去冰箱,打开一看,里面一盒酸奶都没有,我就会对着冰箱发很久的呆,直到被冰箱的警示音惊醒,才匆忙合上。”

“有时候在厨房烧水,透过厨房的窗子,能看见一个路灯。傍晚的时候,偶尔会对着路灯发呆,我总感觉自己像是看过了那个路灯飘雪,灯光冷清,衬得雪也一地清白。”

“我做饭明明是要做阳春面的,可是每一次都会做成炸酱面,双人份的,我吃不完放进冰箱又忘记吃,最后总是会倒掉。”

“学校门口有个卖烤鸭的大叔,据说他做的特别正宗,我买回去却总是下意识放起来,等我再想起来,想要尝尝的时候,才发现早已经坏掉了。”

“前两天去上班,碰见了一个卖冰糖葫芦的爷爷,我看着他摊位前人来人往,生意极好的样子,突然就想起来那支再也没等到的糖葫芦。”

“我去警局那天,总感觉自己回到了北城。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墙边没有等待的人,现在也不是那一年,这里是洛水。”

“不是在北城。”

她的声音里带了很多的无助,那张清冷的脸庞上写满的哀伤和痛楚,几乎要将人溺死在里面。

这些所有的一切掩埋在季镜的心里,藏了许多许多年,她实在是太痛苦了。

闻远静静的听着她说,季镜说不下去的时候,他也不催她,只是端起面前的美式来喝。

闻远早就习惯了美式,可是每一次季镜到来的时候他都会觉得美式苦涩。

极苦无比,一如她整个人生。

他换了好多个品牌,可是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苦涩。他没有打断季镜,依旧默默地听她说下去:

“前两天我因为学校的一些事情不得不去了警局。”

“那年我从警局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他了。”

“我之前也因为些许原因进过警局,可是当那个女人带我出来的时候,我总会挨上那么一巴掌。”

季镜不愿意称呼那个女人为妈妈。

“无论什么情况,无论错是否在我,我都逃不掉那个巴掌。”

“我很排斥。”

“可是那天,他说……”

“幸好你没事”她在回忆中再次看到了赵遥。

他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给人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像是错觉。

季镜看着他在那年冬天的寒风里转身来自己身旁,不经意的转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而后双手插兜冲着她说道:“送你回家吧。”

周遭灯火浮动,明亮至极。

季镜看着那两个身影逐渐走远,攥紧了自己的杯子,指甲都变得青白。

闻远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个杯子来,结束了她对自己自虐式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