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宋府被围, 官兵暂时不会对宋家人下手,目前宋姝还算安全,姜茹不敢贸然去打探, 怕自己弄巧成拙,只能等裴骛那边的消息。
而这些天,宋党群龙无首,虽说宋平章对他们有提携之恩, 可如今宋平章犯下如此大错,大部分人都相继选择明哲保身。
也有几个想要为宋平章翻案, 私下给裴骛递了信, 说是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们都会不吝出手。
小姐妹也想来找姜茹商量, 可他们家中都怕坏事,不准她们出门,就只能私下递个消息。
整个汴京风声鹤唳,各方都心怀鬼胎, 乱作一团。
裴骛查到的消息也没有半点是有利宋平章的,养兵是真,挪用国库也是真, 且宋平章经常利用自己的权势为自己行便利, 宋府的产业几乎遍布大夏, 若是真查下来, 宋平章手里的银两兴许比陈家还要多。
宋平章行事还算谨慎, 所有名头都是用的别人, 短时间能查出这些,可见苏牧早就盯上了他。
可是苏牧当真是为察觉宋平章不对,才派人去查的吗?当日在大殿上, 皇帝和苏牧一唱一和,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恐怕是早有预料。
几日后,苏牧带去的兵将“贼窝”一网打尽,宋军投降,愿意归顺,不费一兵一卒,苏牧带兵赶回汴京。
至此,宋平章的罪名已经没有任何可能翻盘的余地。
就连裴骛都查不出来,也许是他看错了宋平章,宋平章瞒得很好,姜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宋姝,宋平章若是倒了,宋姝的下场也不会好。
就在宋平章画押认罪的那夜,裴骛终于去了趟大牢。
毕竟是大夏宰相,牢中的官差对他客气,也没用刑,吃得也好,除了狼狈一些,宋平章气色还算不错。
裴骛去的时候已经亥时,宋平章刚刚躺下,听到是裴骛来了,他慌乱起身,把自己整理得没那么乱才转身去看裴骛。
夜色深重,裴骛的脸色被照映得有些白,又泛着隐隐的青色,似乎是冷极了,他没头没脑地说:“老师,你可认识吴枇?”
他很少会叫宋平章老师,因为两人严格来说并不是师生关系,也没有拜过师,说裴骛是他的门生,其实只是套近乎的说法。
除了刚中进士的那年裴骛这样叫过,已经过了三年,他却再一次叫了这样的称呼。
宋平章几乎是老泪纵横,颤抖着声音问:“你还肯认我?”
裴骛清冽的眸子看着他,火把在身后噼里啪啦地响着,他说:“认。”
宋平章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没空说煽情话,裴骛又接着道:“吴枇是永成年间的官,我记得他曾在汴京任职,他和老师是否认识?”
宋平章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裴骛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点头道:“认识。”
裴骛又道:“我曾经派人去吴枇的家乡潭州,却得知吴枇当年告老还乡后,并没有回到潭州。”
永成廿年,转运使吴枇开仓放粮,协调各地粮食运往金州,拯救了金州上万人的命。
裴骛一直想要找到他报答当年的恩情,可是他当时年岁太小,只知道那件事发生没多久,吴枇就告老还乡,回到了潭州。
可是裴骛的人去到潭州,没有找到吴枇的踪迹。
他看着宋平章,问:“吴枇后来,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回,宋平章抬手抹了一把脸,他像是不敢看裴骛,声音仿佛闷在胸腔,在冷寂的牢房内,即便是这样微弱声音,裴骛也能听得明白,宋平章说:“他死了。”
真正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裴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或许早在得知吴枇告老还乡时,就已经有了蛛丝马迹。
尤其在潭州没能寻到他时,裴骛心中就有了猜测,只是一直不敢细想,而今他只是最后想求一个明白:“为什么?”
宋平章平静极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此刻有了落点,他仿佛没有任何波动:“因为抗旨。”
裴骛好像是没有听清:“什么?”
宋平章重复道:“因为抗旨。”
吴枇在明知朝廷不想管的情况下,还是一意孤行,他救了百姓,得了名声,却触怒龙颜,没有统治者会放任一个会抗旨的官员,今日他可以抗旨开仓救百姓,明日他就可以起义谋逆。
得民心者得天下,吴枇得了民心,就自然要付出什么。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调任京都,更没有什么告老还乡,他早已经死了,连尸骨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裴骛看着宋平章,看他那五十多已经满头的花白,看他衰老的面容,过了很久,他问:“所以你也一样,是吗?”
宋平章没有直接回答,顾左右而言他:“要是今后时机不对,你要记得早日脱身。”
忠臣大多是没有好结局的,只有懂得审时度势的懂得欺上瞒下的人,才能走得长远。
作为忠臣,宋平章已经算是活得久的那一个,他尽心尽力为皇帝铺路,也不过是落得被猜忌的结局。
即便不是现在,宋平章也总有一日会被抓到把柄,区别只是时间早晚。
他不算明说,裴骛也知晓了他的意思,他在提醒裴骛,宋平章自己尚且可以不在乎他自己的命,可裴骛是他最倚重的门生,如果可以,他希望裴骛最后能活下来,而不是像他一样潦草收场,即便这个可能性很低。
只要大夏能好,宋平章觉得死几个人不算什么,甚至包括他自己都可以作为垫脚石,可是轮到裴骛,他却犹豫了。
这样年轻,这样全身心地相信他的孩子,他会希望裴骛活得久一点,他说出了最后的请求:“若是可以,劳烦你之后照应照应宋姝,是我连累了她。”
裴骛说:“我会的。”
宋平章一定还给宋姝留了后手,只是他到底还是放不下,所以又再交代裴骛。
到此时,裴骛该问的东西都问到了,按理说他是该走了,只是他刚刚转身,宋平章又突然叫住了他。
回头时,宋平章眼睛有些红,像是最后的嘱咐,他说:“我给你取了字。”
裴骛还未答话,他又很着急地道:“之邈,裴之邈。”
只是说完这一句,宋平章又很快低下头,像是自嘲:“你若是喜欢,那就用这字,若是不喜欢……”宋平章顿了顿,“我是罪臣,终究影响不好,你可以去寻别人为你取字。”
大夏二十及冠,有钱或是有底蕴的家族都会为自家儿子寻大儒取字,越是有名望的大儒取字就越有权威,就算不是大儒,也得是师长。
宋平章作为裴骛的师长,是有资格为裴骛取字的。
这像是证明自己存在过,证明裴骛曾经有对他很好的老师,可他也怕,怕裴骛怨他,不肯用他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