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色发暗, 四周乱糟糟的,鼻间充斥着火药味儿,呛得人难受。

安明珠一瞬不瞬看着死人堆的男人,他清隽的身形不再像以前那样端正稳妥。

他身穿邹家军军服, 掩藏着身份来北朔救她。他看着她这边, 似乎在确认……

“褚堰!”她又喊了声, 嗓音比先前的更加响亮。

如出谷黄莺,轻软的声线穿透阴霾,散了开来。

接着, 男人疯了一样朝这边跑来,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

不小心, 他扑倒在地上, 翻滚了几圈。满身的泥土, 灰头土脸。

他起来, 继续往这边跑着,脚下毫无章法,连滚带爬。

安明珠鼻尖发酸, 视线跟着变模糊, 脚抬起来往前走着。

才走几步,一个影子扑上来,接着便被一把拽住,带去了来人的怀抱。

“明娘, 明娘,”褚堰唤着她的名字, 声音中带着颤抖,“你要吓死我吗?”

真真切切的将人抱住,怀里软软的、暖暖的。确定是真的, 她没事,她还在。

安明珠眼睛迷蒙,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后脑上的手扣着紧紧地,让她动弹不得。

他胸前的甲片又凉又硬,明明硌得很,可现在,无端让她感觉到一点儿的安定感。

是这两日的提心吊胆,到现在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我没事。”她轻轻道。

耳边,她听见他抽泣了一声。

原来她没看错,他真的哭了,因为紧张她而哭了。

“你去哪儿了?”褚堰问,“我来找你,看见石槽翻了……”

安明珠被勒得呼吸困难,便道:“这事儿说起来有些复杂,不过你别担心,胡御医也没事儿。”

她听见他轻轻松了口气,可还像个孩子似的不松手,生怕手一松,她就会不见。

“你的石槽很安全,这里也没有火药炸过来。”她道。

她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只是中间晁朗突然出现。

不禁,想着他在坑里翻找的样子,然后跑去死人坑……

褚堰嗯了声,遂道:“我怕,怕自己错了,伤了你。”

他缓缓松开她,然后看着她脏兮兮的脸,抬手想捧上。发觉自己的双手满是泥土,便犹豫的停在半空。

安明珠见了,掏出自己的帕子,握上他的一只手,给他擦着。

自己的脏手被柔柔的碰触,褚堰登时怔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女子的脸。

她在给他擦手……

“你手太脏了,怎么跑去死人坑的?”安明珠被盯得不自在,遂小声道。

“我,”褚堰笑,轻声道,“下次不会了。”

安明珠看他:“这叫什么话?”

褚堰只是笑,然后再次将她揽过来抱住:“夫人就当我语无伦次、胡言乱语吧,其实,我脑中现在乱成一团。”

安明珠的脸颊再次贴上冷硬的甲片,抿了抿唇。

几次,他的失态都是因为她,好的、坏的。

“我想去找二舅舅。”她道,两人这样拥在一起,被人看到总是难为情。

褚堰没松开,因为很明显的发觉,她没有推他。不管是她心软也好,还是别的也好,总归,她已经肯接受他的靠近。

“先等等,”他小声道,“我脸上有泪,不想被别人看到。”

闻言,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

等两人回到营地的时候,中央的空地上已经生起火堆,熊熊的火焰映亮了周遭。

邹家军们还在打扫战场,投降的俘虏被捆绑着,聚在一处。

这厢,安明珠才发现营地几乎炸了个稀烂,再没有之前的样子。而隐约的,可以看出,之前褚堰给她画的那几处地方,没有被炸到。

“明娘……”邹博序大步走来,待看到褚堰时,剩下的话卡在嘴边,“褚,阿堰你这是怎么了?一身的土,比那些北朔兵都脏。”

炸的不是这北朔兵营吗?怎么像炸了他似的。

褚堰身姿笔直,恢复了面对旁人时的淡漠:“邹二将军不用管我,先想想怎么对付谷外的晁朗吧。他和忽家领主联手,比朗印麻烦多了。”

提起这件事,邹博序严肃起来,认真道:“你说得对,这次我们趁乱坐收渔翁之利,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已经让人在谷口各处都埋伏好了。”

褚堰点头,道:“应当,他们暂时不敢进来,怕咱们继续用火药。”

“父亲应当也快到了,到时候看他的定夺,”邹博序道,因为胜利而嗓门儿更大,“左右,这长谷地以前便是我们的疆域,只是后来内乱,被北朔占了去,如此也算是物归原主,死也要守住。”

“既如此,我不便再久留,先带着明娘回关内,”褚堰道,手一伸拉上身旁妻子的,“至于胡先生,麻烦将军照顾好。”

邹博序看着自己外甥女儿被人牵了手,下意识就想给分开,攥了攥拳终是忍住。

想着这次的仗赢了,是褚堰的手笔,可功劳却给了邹家,不能不客气。

“成,”他点头,又看向外甥女儿,声音当即轻了许多,“明娘,舅舅让人送你回去,这次你受惊了,回去让你二舅母多做些好吃的。”

安明珠笑了,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分外灵动:“我没事,二舅舅还把我当小孩子哄。”

邹博序一个大男人,脸笑得像一朵花:“我们家明珠这么好,自然得哄着。”

褚堰看着妻子,她在笑,他也跟着弯了唇角。

“人便不用二将军安排了,军人即便再怎么乔装,也会被眼尖的人看出,反而麻烦,”他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会将明娘安然带回关内。”

等从营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安明珠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身上的异族服饰,手里攥着黑黝黝的辫子。

原来,褚堰所谓的安排,就是扮成北朔人。

她看去牵马走在前面的他,同样是北朔的短褂,脚踩一双靴子,头发被一条布带系住,搭在左侧肩上。

他们沿着山谷继续往南,穿过这片谷地,离着大渝也就不远了。

安明珠仰起脸,看着星空:“以后,朗印的领地就是晁朗的了吗?”

“不会这么容易,”褚堰道,回头看眼马上的妻子,“我让人放走了朗印的儿子,你说会不会回来对付晁朗?嗯,应该叫他朗朝才是。”

安明珠眨下眼睛,心里琢磨着他这话的意思:“你故意的?”

对着妻子,褚堰没有什么掩饰的,便细细解释道:“夫人想啊,咱们大渝收了长谷地周边区域,会不会这么顺利?”

“不会。”安明珠道,北朔怎么可能轻易交出?

“是这样,”褚堰点头,“所以,留着朗印的儿子,让他们三方相争,那么长谷地这里自然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