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可我只是海》◎

傍晚时分,暮色还没彻底沉下来,咖啡馆里人不多,周叙珩坐在最里侧的角落,面前放置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像是水族馆玻璃里跃动的光影。

这是整间咖啡馆最昏暗、最不被打扰的位置,他向来倾向于这样的写作环境,越昏暗越能激发他对“罪恶”的想象,气味、温度、血液在地板流动的速度,那些散乱芜杂的线索正在大脑里快速成形,继而生产成屏幕里的文字。

周叙珩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将近三个小时,桌面上的咖啡还留有大半。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文字如流淌的鲜血不受控地倾泻而出,在凶手朝受害者的尸体走近时,此时,有脚步声也停在了他的面前。

周叙珩扶了扶镜框,抬头看向来人。

“你好,我是程颜的哥哥,程朔。”那人摘下墨镜,在他面前坐下,“下午我们才在电梯里见过。”

说话时,程朔的目光在他的衬衫处停留了片刻。

这是眼前的男人第二次打量他身上的衣服。

“你好。”

周叙珩并未多做交谈。

“不用对我有所防备,你和程颜的事,她早已经告诉我了,颜颜一向都很信任我。”说到这,程朔挤出一个还算友善的笑容,对他笑了笑。

周叙珩稍有怔愣。

由于职业关系,他曾研究过一段时间的微表情心理学。

眼前的男人脸部表情呈现出明显的矛盾性,虽然嘴角微笑着,但眼周肌肉并未牵动,而后又刻意用夸张的表情掩盖。

这说明他在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

周叙珩收回视线,故作疑惑:“程颜是不是还有一个哥哥?”

程朔不解:“怎么这么问?”

周叙珩合上电脑,抿了口咖啡:“她曾和我提起过,对她性格影响最大的人就是她的哥哥。”

“是吗?”程朔嘴角弯了弯,心情大好,“她真是这么说的?”

“嗯,她说她哥哥以前在家经常挖苦她身上有穷酸味,她信以为真,所以学校组织游学活动的时候,她在宿舍里一天洗三次澡,因为怕被同学闻到……所谓的‘穷酸味’。”周叙珩抿了抿唇,眼神看似平静,却藏着锋芒,“我想,这个人应该不是您。”

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程朔呼吸凝滞,脸色煞白,久未想起的记忆被打捞了上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会对她伤害这么深,而她也从未向他提起。

程朔攥紧咖啡杯,扯了扯嘴角:“当然不是我。”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说话时,周叙珩还在大脑里整理刚才散乱的灵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如若不是听到这句话,程朔几乎忘了今天来的目的。

轻蔑地扫过眼前的人,审视的目光再次在他脸上逡巡,虽然皮囊尚可,但看着倒是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像是个容易拿捏的。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不知道你对程颜了解多少,但你应该知道她喜欢了那个姓温的十年。”

话音落下,他看到周叙珩敲击桌面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眼底不复刚才的平静。

“而他们离婚的原因,并不是她不爱他了,恰恰是她太爱他,但姓温的却始终没有给她想要的回应,但现在,一切又不一样了,”程朔在此处刻意停顿,唇齿间溢出病态扭曲的恨意,“就在刚才,温岁昶当着我父亲的面承诺以后会给程颜10%的股份作为补偿,你猜程颜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逐步试探,眼神直视对方,“是不是从刚才开始,她就没有联系过你了?”

咬肌轻微收缩,眨眼频率变低,身体刻意往前倾,眼前的人脸部肌肉走向呈现出明显的非自然的紧绷感,像是带有极其强烈的目的性,他似乎是……想要说服自己。

说服?

他要说服自己什么?

周叙珩正感到疑惑,又听到他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他问。

程朔挑眉:“当然,我毫无疑问是站在你这边的,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找上来。”

周叙珩轻笑了声,拿起一旁的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镜框:“那谢谢哥了,我确实很需要你的帮助。”

听到他真诚地向自己道谢,程朔反倒愣了愣。

不过他倒也没说谎。

因为,他马上就要兑现他的承诺——给温岁昶一个真正的惊喜。

*

飞机抵达北城机场时,正好是下午两点。

结束了漫长的飞行,温岁昶下意识望向左侧方程颜的位置,她像是刚被舷窗外的噪声吵醒,缓缓睁开了眼睛,表情茫然。

从后半程开始,她一直在睡觉,温岁昶看着她呼吸时轻微起伏的肩膀,那缕头发在气流的颠簸中从耳后散落到肩膀,他就这么看了几个小时。

这会,旁边的程朔不知凑近和她说了些什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眉头皱着,拂掉他的手。

温岁昶唇线抿紧,移开了视线。

机舱门打开,程颜牵着叶思葭的手走在最前面,和他隔开好一段距离。

自从她向家里坦白后,她就不需要再演戏了,从上飞机开始,她的目光再也没有为他停留过一秒,连普通寒暄的话也就此省略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所想要的自由。

这时,叶思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姨姨,我妈妈说你和姨夫离婚了,什么是离婚呀?”

程颜耐心地给她解答:“就是两个人分开,不在一起生活了。”

“那为什么要分开呢?”叶思葭仍旧不理解,眨了眨眼睛。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程颜沉默了一会,终于找到一个还算恰当的例子。

“你还记得你看过的漫画吗,冬眠的小熊和孤单的小兔子,每年到了冬天,小熊都要冬眠,那小兔子怎么办呢,它那么害怕风吹、打雷,却还是只能一个人呆着。他们虽然住在同一个树洞里,却过着不同的季节。”

叶思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说:“漫画里,小兔子后来和小狐狸在一起了,那我以后也会有新的姨夫吗?”

话音刚落,温岁昶就皱了皱眉。

走在旁边的邹沁葶尴尬得直冒汗:“岁昶,你别听小孩子乱说话。虽然你和颜颜离婚了,但我们还是一家人,我相信姑姑他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温岁昶放缓了脚步,温和地笑了笑:“没事,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邹沁葶忙应道,只要能把这个话题扯开,说点什么都好。

温岁昶望着程颜的背影,压低声音:“程颜在和我结婚之前,是不是刚和上一任男朋友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