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无人之境》◎

磨砂玻璃外,隐约能看到有人正从走道经过,那脚步声离得那么近,每一下都踩在她的耳膜上。

心悬在高空,程颜心惊胆战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温岁昶,后背的衬衫几乎湿透。

此时,他们正站在会议室门口聊天,说的是隔壁部门的八卦,即便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聊天内容却听得一字不差,程颜不由想到,如果温岁昶此刻开口,是不是外面也会听得一清二楚。

温岁昶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冷着脸观赏她此刻的沉默和紧张。

他走近一步,想要抬手帮她擦掉额角的汗,但指尖还没碰到,程颜就猛地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墙,她退无可退。

喉咙干涩,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墙角的位置,在他说出更出格的话之前,她撒谎诈他。

“我提醒你一下,会议室里有监控。”

温岁昶低笑了声,像是根本不在意,甚至没有回头确认。

“很好,我很期待,明天我们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头版新闻,如果有记者联系我,我会为我们选一张最般配的照片。”

程颜怒斥:“温岁昶!”

她终于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疯子。

“嗯。”

他平静地应了声,眼底一片阴翳,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打火机的金属盖。

走廊外的说话声消失,程颜仰头看他,指甲陷进掌心,刻出一道深深的划痕。

“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些吗?”

“本来不是的。”

温岁昶喉咙一哽,低头看她,此刻眼底的表情竟有一丝委屈的意味。

程颜没有追问,事实上,她也并不关心他来这里是因为什么。

但下一秒,温岁昶开口:“是母亲想见你。”

程颜眼神一暗。

想起林曼龄,她最先回忆起的是妇人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柔软的羊绒披肩,还有嘴角优雅温和的笑。

那是一位格外温柔静婉的妇人,无论任何时候,那双眼睛都是笑盈盈的,每年换季前她都会提前为她挑选新一季的衣服,再让人一并送过去给她。

即便知道她和温岁昶离婚的事,她也没有半句责怪,只问有没有人为难她。

那些回忆让人鼻酸,她突兀地沉默了下来。

“六点,我在楼下等你。”

留下这一句话,温岁昶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回到工位,大脑仍像缠乱的耳机线,理不出头绪,程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此刻的心情,调整好状态重新投入工作。

下午五点是截稿时间,她必须在此之前把这篇快消品的商稿交上去。

刚打开电脑,周副主编瞅见她回来了,端着茶杯走过来八卦,靠在她工位前的挡板上。

“在忙啊?”

他看了眼程颜的电脑屏幕,问了一句废话。

“嗯。”

程颜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你和温总真是高中同学?”

“……对。”

“那温总在高中时候应该也很优秀咯?肯定也是风云人物。”

“嗯,是的。”她机械地回答。

“怎么你和温总有这么深的交情都没告诉大家,还要人温总特意过来,不会公司这几年的合作是因为你的关系吧。”周副主编打趣道。

程颜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抬头看他,认真纠正。

“当然不是,我和温总只是普通的高中同学。”

“那温总今天为什么会突然——”

程颜不想再回答这些问题,望向面前的电脑屏幕,意有所指。

“副主编,那边催了。”

周谬清了清嗓子:“行,你先忙吧。改天再聊。”

下午六点,程颜刚走出大厦,就看到了马路对面停着的黑色轿车。

外形很低调,几乎隐没在路边的树影下,如果不是上面的车标,停在路边都不会有人留意。

犹豫过后,她还是从人行道走了过去。

刚才在电梯里,她望着头顶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面,她为自己选的那件深棕色大衣是那么合身,现在都仍挂在房间的衣柜里。

她想,今天就当是过去陪长辈说说话,解解闷。

和温岁昶离婚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拜访她,连坦白离婚都是通过电话完成的。

她心里确实有些愧疚。

拉开车门,程颜上了车。

温岁昶并未看她,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得像两个陌生人。

中途,程颜的手机响了。

是那个人打过来的。

因为,温岁昶听见她对着电话那头说——

“我忙完了呀,不过你今天不用来接我。”

“因为我要去拜访一位长辈,可能要晚些再回去。”

“什么?麻薯挠破家里的沙发了?情节这么恶劣,那你准备好赎金吧,不然麻薯就归我了。”

温岁昶冷着脸,按响喇叭,打断了两人间的谈话。

程颜半捂着听筒,声音压得很低:“对,我在同事的车上,快到了,先不说了,你好好吃饭。”

温岁昶握紧了方向盘,左手的婚戒在指节处压出一道红痕。

“好好吃饭”,他曾经听到杨钊在电话里对他女朋友这样说。

连吃饭都要特意嘱咐吗,那时他还嗤笑了声,原来这是一种关心的话。

到了街角拐口,程颜突然对他说:“在前面的路口停一下。”

温岁昶看了她一眼。

以为她是反悔了,他正要把门彻底锁上,忽然听到她补充道:“我去买些水果,拜访长辈不能空手去。”

等程颜回到车上,车里多了一个漂亮的果篮,还有一束鲜花。

是林曼龄钟爱的红袖玫瑰,花瓣上还凝着晶莹的水珠。

她竟连他母亲的喜好都还记得那么清楚。

温岁昶眼睛有些酸涩,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过了十字路口,轿车驶入左侧车道,程颜望向窗外的街景,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去市中心的路。

许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温岁昶开口:“她今天在城西的别墅。”

“哦。”

程颜不疑有他。

往年天热了,林曼龄会去郊区的别墅避暑,这也是常有的事。

半个小时后,轿车停在别墅门口。

程颜跟在温岁昶身后进了门,一楼客厅里没有人,格外安静,楼上也没听见有什么响动。

她疑惑:“阿姨人呢?”

“可能出门了,我打电话问问。”

温岁昶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又走到阳台。

程颜坐在沙发等,没一会,温岁昶就走过来:“在打麻将,你先休息一会,我去做饭。”

不知为什么,从进了别墅以来,温岁昶好像整个人一下柔和了下来,眼底的阴鸷渐渐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