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上)

元祐三年十一月五日。

寒风卷着细碎的黄沙,掠过凉州城。

王厚按剑而立。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而今大宋在凉州早已是生根发芽。自从朝廷委派王厚经略西北,这片曾经黄沙漫卷的不毛之地,如今已是阡陌纵横,军屯遍地。

同时凉州牧场供给了宋军大量的骑兵,多余马匹还装备了大量的车队,进行这一次纵深穿插的进攻。

随着战鼓擂起,熙河路大军从凉州起兵,凉州直,党项直,还不算各军附属骑卒,汉军直属骑兵直。无数马队车队从营盘中涌出,从四面八方汇入行进的大军中。

但见近十万大军行进间,令骑往返,除密集脚步声外,别无杂音,肃然有序。

数万骑兵一出凉州,正是我汉家儿郎‘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后方则是大车,二十余万的役夫,其中过半是从秦凤路征发而来,其余则从熙河路征募。

杨大头也是其中一员。

他今年五十,原是秦州人,因朝廷招垦迁至熙河路安家落户,娶妻生子。

这次又被从熙州的家里征发至凉州来。

从熙州至凉州这条路,他已走了多少趟了,本以为年岁大了,这辈子不会再走了。

但这一次举国之战,从熙河路中每三丁要征发一人,秦凤路每五丁征发一人。保甲道,朝廷下得是死令。

什么是死令?谁敢逃役就要死的那等。

所以杨大头【运气不好】被抽中了,就不得不去了。

风沙弥漫开来,杨大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所幸的是家里盖了宅子,大儿也开始发蒙了。朝廷允诺,若他折在阵中可供他大儿继续读书,日后衙门里有差事会优先安排他。

自古军兴百姓有多苦,他发蒙的大儿给他念了一首石壕吏,听得杨大头沉默了良久。

不过他转念一想,当今天子比唐朝圣人还算是开明的。他若是死了,给孩子挣一个前程,这辈子也值了。

杨大头看了眼大车,车上装载的是马料,但这并非给他拉车的骡马食用,而是专供冲阵战马的精料。

至于其他大车装着各种兵甲或粮秣。

“驾!”

杨大头扬起鞭子,跟上大军行进的队伍。

三十余万人行军并非易事,兵马各自良莠不齐,行军速度有快有慢,还要遮掩运输物资的民役。

一旦走不好即散了,所以王厚将兵马分作三部,骑卒步卒雄赳赳气昂昂,大军朝贺兰山浩浩荡荡而去,望不见尽头,日出时前队兵马方出,直至日暮时,后队方才离开凉州城。

青唐蕃部也与他们一并穿过沙漠,不过他们走另一条路线,否则沿途取水就难了。

……

鄜延路。

银川城。

宋军筑永乐城失败后,元祐二年,党项亦丢了灵州城。李秉常为了求和割让了夏州,银州等定难三州。

宋军趁势挺进,并废弃了在永乐城筑城的原方案,转而选在银州修建银川城,作为经略横山的大本营。不过一年功夫,不仅建好一千五百步城,连护耕堡都建了八座。

自宋军进筑银川后,横山附近的蕃部三分之二都投向了大宋,李秉常三令五申,不许投宋,但凡归附汉人的蕃部,一律执而杀之。

但经不住大势所趋,人心所归。

因为自元丰以来,定难五州屡屡大旱,对党项而言,河南之地只有横山和天都山可以耕牧,其余都是贫瘠不堪。

如今天都山已失,横山又年年遭遇大旱,李秉常年年点集,横山蕃部早已难应。现在宋军进筑银川城,横山蕃部多明里或暗里投宋。

其实宋军当初还可选择驻夏州,也就是当年赫连勃勃筑统万城故地,去年也被割让给宋。

但夏州经多年征战早已残破不堪,城墙都被宋太宗拔去。吕惠卿曾多次指挥河东兵马来打草谷,致土地荒凉,百姓逃亡。所以宋军只留一队兵马看守,转而经营银川城。

如今银川城中重兵拥集,从内到外透着杀伐金戈之气。

城中五间七架的白虎节堂更是气氛肃杀,厅堂四面滴水檐下甲士密布,帅旗号旗置于堂前,于寒风中飒飒作响。

种师道与米赟、曲珍、高永能、景思谊、刘法、刘延庆、刘仲武等将正在堂中聚议。

四面窗户紧闭,堂上燃着手臂粗细的红烛,军图中央则原先的定难五州。

但见主帅种师道言道。

“昔日洪州,宥州,银州羌户最是劲勇,乃李元昊,李秉常素来所持,为中国心腹大患,而今只余洪州一州!”

”但只要攻下洪州,龙州,再取盐州,如此横山可定,也完成司空布置给本路的方略!“

却见刘法出班道:“启禀节帅,末将有一计策!”

种师道道:“道来。”

刘法道:“末将派人查探过,洪州城低矮,不过沟壕一道,可命数千骑兵疾驰而袭之。”

“每名骑兵携草一束,铁锹一具,填壕而过,掘断城身即可得城。”

一旁米赟道:“洪州党项羌经营了上百年,如何能取巧而下,此策不可行。”

另一员将领刘延庆附和道:“我军兵多将广,徐徐进兵才是正道。”

众将唇枪舌剑争议作一团,身影印在窗户纸上,好似一场皮影戏般。

种师道心知,陕西各路派系错综复杂,尤其是鄜延路中,大大小小的将门间各有矛盾,平日里都是争功诿过。

赵宋官家喜提拔寒门官员来平衡朝堂局势,种师道既用种家子弟,也提拔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刘法,使之脱颖而出。

但见刘法道:“用兵当正奇相合才是正道。正所谓兵贵神速,当初王中正率大军攻兴州,灵州只需数百骑兵可下,他却偏偏不作为,以至于贻误战机。”

“而今取洪州只需这般,何至于大费周章。末将愿立军令状。”

种师道闻言:“真乃壮士,就依汝所言。”

一旁米赟则满脸不服地道:“节帅是否将进兵方略向行营禀告?”

种师道摆手道:“不必,出兵之前司空有早言在先,用兵不可遥度,临敌制胜之事,皆委于将帅!”

“后方之事不利责在于他,前线之事不利责在于我。”

“总之一切只要打赢了就成。真事事请教司空,败了照样被治罪!”

众将闻言默然。

种师道对刘法道:“大战在即你的兵马每人先拨五贯钱,一匹绢,一匹棉作安家之用。另还要什么军需酒馔尽管取来,本帅一切依你调拨。”

“此战许胜不许败!”

刘法轰然道:“末将领命!”

……

韦州,原党项静塞军监司所在。

当年李元昊在此曾经略环庆、泾原等路,而今韦州早成了宋军此番攻伐党项,环庆路和泾原路两路大军的后勤大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