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7章 破吴

延熙十七年正月末,徐州大营。

太子刘谌持长安公报,独坐帐中,掌心微汗。

报中详述天子于大朝会上震怒,当廷遣使绝汉吴盟约,言辞之烈,为数十年来所未见。

他抬眼看向正在整理文牍的太子妃冯氏:

“妃,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为一己之怒,竟引得两国决裂,若战端开启,生灵涂炭……”

冯氏搁笔,抬头看向刘谌,轻笑一下,声音清润:

“殿下这是身在局中而看不清形势耶?”

刘谌看太子妃面无异色,仿佛此事不过平常,内心稍安。

太子妃乃大司马爱女,又有镇东将军遗风。

说句不好听的话,若是自己当真犯了错,跑去向父皇请罪,父皇未必能轻饶自己。

但换成太子妃,面子可就大多了……

“妃可能为我细说?”

太子妃微微一笑:

“殿下试想,魏国既亡,汉吴共治不过权宜之计。纵无殿下约战之事,两国之间,也必有一战。”

“殿下岂不闻邓公与孙权盟约之言乎?”

她见刘谌仍蹙眉,便续道:

“陛下仁厚,朝政多询于大人。此番大朝会骤作雷霆之怒,岂是临时起意?”

“必是早有定策,借殿下之事发端罢了。”

顿了顿,唇角微扬,“若陛下真觉殿下有错,斥责旨意早该飞马而至。如今长安沉默,便是默许。”

刘谌神色稍松,正欲再言,帐外忽报:“扬武校尉冯雍,奉旨押运军械至!”

夫妇相视一眼。

冯氏笑意更深:“看来,长安真正的意思到了。”

刘谌坐直了身子,开口道:“让他进来。”

帐门掀开,一位年方二十二岁的年轻郎君入内,对着太子行礼:

“末将冯雍,拜见太子殿下。”

看着这个妻弟身披甲衣,一本正经地向自己行礼,刘谌示意道:

“快起!”

“谢殿下。”

冯雍起身后,又向冯盈行礼:“雍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可没有刘谌这么好说话:“少来这一套,你过来做什么?”

冯雍笑嘻嘻地说道:“阿姊你这话说的,你都能来,为何我不能来?”

太子妃看到他这模样,也不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挂在帐壁上的宝剑上。

冯雍顺着阿姊的目光看去,顿时就是一个哆嗦,立马站直了身子,大声道:

“末将奉大司马之令,押送军械至此,请冯参军验收。”

刘谌扶了扶额头。

好了,一个奉镇东将军之命,一个奉大司马之命……

“什么军……”

太子妃本想问什么军械,但看了一眼刘谌,忽又改口问道:

“你是从长安过来?陛下和大人的身体,可还安好?”

“都好,都好!”

冯雍连连点头:

“陛下和大人听到殿下在淮水边上之言,特意派我前去雒阳武库,取了一批军械运送过来。”

“什么军械?”

“自然是帮殿下渡过淮水的军械。”

太子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冯盈略有得意。

看吧,果然是长安没有不便明说的赞赏。

但刘谌还是有些好奇,能帮助自己渡过淮水的军械,会是什么?

“走,去看看。”

冯雍带着刘谌夫妇至军营内某处,挥退左右,亲手掀开巨幅油布。

油布之下,三十尊黝黑物事静静矗立。

刘谌怔住。

那是……铜铸的巨筒?

长约六尺,径约四寸,筒身泛着青铜幽光,外箍七道熟铁加固环,筒口浑圆如巨兽之喉。

每尊皆置于四轮炮车上,结构精巧,轮轴包铁,显是便于机动。

“此乃……”刘谌趋前,指尖触之冰凉。

冯雍回答:“鼎。”

太子妃也跟着上前,摸了摸这青铜筒子,有些好奇地问:

“你管这叫鼎?天下还有这等模样的鼎?”

“当然,这叫圆鼎。”冯雍神秘一笑:“可定天下。”

“鼎定天下?”

这么大口气?

看到二人半信半疑的神色,冯雍嘿嘿一笑,“这是大人亲口说的。”

啊?

大司马亲口所言?

那就不得不信了。

刘谌看向这三十尊圆鼎,目光都变了。

太子妃忽问:“你亲押此物来,不止为送军械吧?”

冯雍正色:

“奉大司马密令:一,此炮须殿下亲验;二,渡淮之时,方可用之。届时,殿下自会明白。”

“三,”他看向刘谌,加重语气,“除了雷霆营的将士,军中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此物。”

听到冯雍的话,刘谌心里越发好奇起来。

他凝视炮口深处那片黑暗,总觉得心有不安,那里仿若深渊巨兽之眼。

不过刘谌的好奇并没有持续多久,进入三月,汉吴决裂战报传至,淮水对峙骤紧。

吴将吕据督广陵水师,大小战船巡弋江面,楼船巍峨,帆樯如林。

吴军仗水战之利,常遣快船抵近北岸耀武,箭矢不时掠过汉军哨垒。

幸好汉军有强弩,令吴人不敢过多停留。

三月中,荆州有镇东将军派人加急送来的战报。

急报上只有两个字:“伐吴!”

刘谌精神大振,此时距他在淮水边立誓,差不多半年。

当下召集诸将,下令准备渡淮。

次日,淮水晨雾如纱,汉军大营辕门洞开,甲士如潮涌出,于北岸依序列阵。

旌旗蔽野,戈戟森然,最引人注目的是阵后数十具以油布严密覆盖的隆起之物,形若巨兽蛰伏。

待晨雾尽散,南岸吴军水寨,广陵督吕据按剑立于船楼。

见汉军阵列,吕据冷笑:“刘谌小儿,如今这淮水之中,皆我水师,莫不成你还当真敢强渡淮水?”

话音未落,亲卫急步登楼,奉上一封书信。

吕据解信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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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将军台鉴:

去岁八月,淮水之畔,谌曾对将军曰:半年之后,若广陵城头仍悬吴旗,则汉家大军,必渡淮水。

今恰逢其期,特来践约。

午时三刻,江心一会。

汉太子谌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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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期……”

吕据眉头一挑,抬眼望向北岸。

嗯?

难道刘谌当真敢当着自己水师的面,强渡淮水?

汉军阵中,那些油布覆盖之物旁,隐约可见士卒正忙碌准备。

他心中忽生不安,却又强自压下,嗤笑出声:

“刘谌小儿,纵记得半年之约,又能如何?淮水天堑,岂是儿戏可渡?”

将素绢掷于地上,对左右道,“传令各船,升帆起锚,列阵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