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秘闻
穆临安从盛香楼里出来的时候, 金乌已然西斜。
午后洒了一阵的雨水,桥下河水涨起,就像他现在有些撑的肚子。
“罗东家可真是大方人!将军, 你从前也没说过您有这么爽阔的朋友呀!不光让咱们吃了那么多肉, 还给了咱们这许多饼。”
穆临安的一个手下拍了拍马鞍边上挂着的布袋子, 脸上是酒足饭饱的傻笑。
“马也给咱们喂得极好,还给梳了毛,嘿嘿嘿, 将军,下次来维扬您还带着我吧!”
军士们说说笑笑,难得的畅快。
穆临安出身高门, 又年少立功,到了哪里都有人逢迎, 他们这些泥腿子军户出身的亲兵却极少被这般悉心照顾。
旁人送到将军手里, 将军再分给他们的,与罗东家一个一个包裹递来指明了是给他们的,那滋味儿可是完全不同。
“木大头,我还当你寻不着我,已经出了维扬呢。”
河边柳树下, 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突然出声,穆临安看过去, 就见斗笠一歪,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他从金陵匆匆赶来要寻的人。
“你不是要坐着你那锦绣舫南下?怎么又回来了维扬?还住在这种地方?”
民宅里的四方天井都被霞光照了一层淡淡的红,却掩不住砖瓦石缝间的破败。
见屋内陈设寒酸, 木板床上只有一床单被, 穆临安的眉头轻轻皱起:
“你只是给锦衣卫帮忙, 何必做到这地步?”
“我听说进来七八个探子都折了, 就想凑个热闹,这不还真让我混进来了?”
守着烧水的泥炉,面色净白的男子看着年纪不到弱冠,说话却老成。
“你带来的人呢?”
“在附近守着呢,你放心,到了晚上,他们就来给我把狼皮铺上了,勉强冻不死。”
穆临安想了想,让人从自己的马上取了面饼和肉干下来。
分了一半出去,又收回几根肉干。
那人看乐了:“这么多吃的,木大头你是管上军需了?”
穆临安没说话,把包袱扎紧。
“你既然不肯走,我也不多留,城外流景园主人袁峥在北边的时候与我有些交情,手下个个都是能人异士,你若有危机,就去寻他。”
“我去寻他?我本就是为了梁家被藏起来的银子才来的,若是我被逼到山穷水尽,姓袁的怕是坟都起了。”
将一个面饼放在泥炉上慢烤,很快就有淡淡香气散了出来,那人闻了闻,咬了一口。
“这饼不错,哪儿来的?”
“一友人赠我的。”
想起今日罗东家“揣猫破敌”,穆临安忽然笑了下。
那人斜眼看他:“木大头,我看你今天不太对劲儿啊,骑马摔到头了?”
“不,只是遇到一君子,初见惊其庖厨之才,无畏之态,今日方知其勇毅之外另有妙趣。”
第一次听穆临安这么夸赞一个人,啃着饼的年轻男人有些好奇:
“这人是谁?”
“盛香楼的罗东家。”
“哈——咳咳。”那人拍腿要笑,被自己呛着了。
“原来是他?穆临安啊穆临安,你可知道那罗庭晖有个孪生妹妹,跟你的表侄子虞长宁自幼定了婚约?”
穆临安抬眸,眼神已然变了。
那人终于能看热闹,此时双眼都亮了:
“算一算,应是你爹还没继承爵位、虞家还没去京城投奔你们的时候,一个卖绸子的跟一个开酒楼的,倒是相配。”
穆临安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长宁在维扬有婚约?我并未听闻此事。”
“那是,都跟侯府当了姻亲了,傻子才把这桩婚事往外说呢。”
水开了,那人把水倒在碗里,又把饼撕了扔进去。
“你看人的眼光一直不咋地,虞长宁是个背婚毁约的,你还抬举了他好几年,罗庭晖是个娶了自家大厨女儿还出去浪荡青楼的,又被你看上了。”
那人“啧”了一声:“米缸里挑虫,粪坑里掘蛆,宣威将军穆临安真是好眼力。”
穆临安没说话,只把原本系好的包袱又打开,拿出来的面饼肉干统统收了回去。
“诶?你这是干什么?”
“怕你被毒死。”
说罢,他转身就走。
“邱鹤。”
“将军。”
“回去金陵,我写一封信,你带人送去晋州,让虞家立即给个说法。”
“是。”
暮色渐起,一只燕子从檐下飞出,越过几重马头墙,又过几家门房。
这一天,兄妹俩是一齐回家的,罗庭晖没说累,面上却有些苍白。
孟小碟见了,有些心疼地将他扶回了了正房。
“少爷你何必这么急着去酒楼?明明身子还没养好。”
罗庭晖强撑着回了屋里才轰然跌坐在床上,昨日,他也是累的,盛香楼最轻的炒锅也是九斤重的铁疙瘩,在灶房站颠勺炒菜的辛苦,根本不是常人能想。
可昨日的累,未曾这般伤他魂魄。
低头看了眼自己轻轻发抖的手,罗庭晖猛地将手攥成了拳头。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去?”
他问,是问孟小碟,又像是在问自己。
孟小碟没说话,只用铜壶在盆中倒了热水,浸了帕子拧干,为他擦了脸。
罗庭晖抬手抓着她的手腕,目光直直地看她。
“我是不是,不该去。”
孟小碟笑了:
“少爷,您当日受了伤,夫人只是让守娴暂时替您片刻,本以为少爷醒了就好,谁也没想,她会一做就是八年呐。”
一家上下都等着他醒来撑起家业,谁也没想到他醒来却看不见了。
于是罗守娴的“装一时”,成了“装几日”,又成了“装几月”,装到“你哥哥治好眼睛”。
一日两日,三日五日,六七个月,整整八年。
有人被伤痛所困,也有人被母亲兄长困着。
“少爷,守娴这些年把心思都用在了酒楼上,才做得这般出色……想想她也艰难,如她这般年岁的姑娘家早该嫁人了才对,唯独她,还要穿着男装挤在灶房里。”
罗庭晖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只看见她的大半侧脸都在暗处,让他看不清楚。
松开她的手,移动目光,罗庭晖看向了灼灼的烛火,烛火让他双眸刺痛。
“守娴辛苦了八年,我必要给她找一门极好的亲事,才对得起她这些年的辛苦,虞家自北去之后就再无消息,那门亲事已然作罢,我得给守娴找个好人家,世禄世宦的未必能求到,她年纪也大了些……”
手中拿着一支自院里剪下的芍药,孟小碟没说话。
“小碟。”
她转头,看见罗庭晖对自己伸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