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毒计
心知事情还未了结, 罗守娴微微俯身,看向被绑跪着的两人。
“那人知道你们给他吃的是毒药么?我看你们眉目间与那人眉目间有些像,多半是同族同宗的兄弟。依着律法, 谋害同宗兄弟, 罪加一等。就算人没死, 怕是也得判个斩监候*。”
其中一人闻言立刻看向另一人,嘴中呜呜乱叫起来。
“仲羽,取了账上的银子过来。”
方仲羽立刻照做, 各式碎银被整屉提出来,约有百多两重。
抓起一把,看着银角子噼里啪啦落回去, 罗守娴将银子推到两人中间。
“这些钱我全都拿去衙门疏通,送你们俩黄泉路上做兄弟, 是足够的。”
盛香楼内安静了下来。
年轻的东家语气轻快, 仿佛在玩笑。
罗庭晖一直站在后厨上菜的窄门边上,听见自己妹妹竟说出这般浑话,他想走出去阻拦,自己却被人拦住了。
他的岳父、也是他师伯的孟酱缸用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该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刹那间, 罗庭晖只觉胸怀一空,仿佛有人把他的脏腑都掏了去。
孟酱缸越过他的肩膀, 目光看着那个在逼问恶徒的年轻人。
“你罗家半数亲戚逼上门要吃绝户的时候,你晕着,是她站了出去。”
“二房三房来盛香楼抢账本抢匾额, 你看不见, 是她站了出去。”
“五房撤股, 一次要走了账上八百两银子, 传了两辈人的盛香楼,在市集上连肉价都不敢问,你看不见,是她站了出去。”
“盛香楼大半的厨子走了,晚上连个守夜的都排不开,你在山上治眼,是她站了出去。”
“有人来盛香楼闹事,要砸了咱们头上的匾,那是你娶了小碟的第三日,还是她站了出去。”
“八年里,你和你娘要吃喝,你要治眼,要去岭南,要在岭南吃喝拉撒买新衣,盛香楼里请不起小工,她是小工,请不起帮厨她是帮厨,请不起刀上人,她就是刀上人……她没诉过一个字的苦。”
“我跟着师父学厨到了第四年,他开始教我他的独门菜,花雕泡参,第五年,师父教了我金凤虾球,她学了八年厨艺,你和夫人只知道一次次写信给我,提醒我不要教她罗家的十二道菜。”
“泰山大人,我、我知道她……”
孟酱缸抬手,打断了罗庭晖的话。
粗粗壮壮一脸凶悍的孟灶头自认是个愚顽人,七成的灵巧都在手上,余下三分,还有一半是对罗家的忠心。
“既然该在的时候未曾在过,倒不如一直不在的好。”
再剩下那一分半,是他八年间日积月累,终在快刀烈火里生出的偏心。
“我盛香楼一日就能赚这么多银子,足能要了你俩的人头,你们身后那人给了你们多少?一百两?二百两?就能买了你们毒害亲族,买了你们人头滚落?其实你们不如来找我,我能给你们十倍百倍,也不用你们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拿捏着银锭子在指掌间抛玩,罗守娴微微垂眼。
“偏偏,你们选了死路,倒要为了那人的一点儿银子,舍了自己的命。”
她叹了一声,将一锭银子放在了其中一人面前。
“若是你告诉我谁是幕后指使,这银子我就给了他,不止如此,我能给他在大人面前求情,说不定能讨回一条命。”
面前摆了银子那人立刻呜呜挣扎起来,罗守娴看向另一人。
刚刚也是这人连哭带闹,一副讹诈做派。
现在看着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又拿起一锭银子,和之前的那锭放在一处。
来酒楼吃饭,极少有人用号称是“雪花银”的官锭,绞剪过的银锭子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绞过的痕迹都淡了。
但是银子就是银子,发灰了被污了,也是一两就能换了两石米的银子。
罗守娴拿的银锭子足有五两重,沉沉一放,引着世人眼光。
她不说话,只一锭一锭地摆银子。
渐渐的,银子有了半尺高。
那人沉着脸,不肯再看银子。
在心里算着衙役赶来的时间,罗守娴的嗓音缓且平:
“有人得了银子保了命,也有人是人头落地,一无所有。一念之间,生死定分。”
她勾了勾唇角,对站在二人身后的孟三勺说:
“将他们嘴里的布同时取了。”
孟三勺依言照做。
在布被拿开的瞬间,两人同时开口:
“是个瘦高个来找了张昌!挡了脸,带着四角帽。”
“那人说话带湖州口音,穿皂靴,长相我没看见,他给我八十两银子说事成再给我二百两!我跟他要了二百两,给了张松六十两,给了张隆二十两。药也是那人给我的,空的药瓶和剩下的银子都在城外的钱家大车行。张隆只当是喝了点儿巴豆糊,并不知那药能要了命。”
满场哗然,多少人饭菜酒肉都顾不上了,就为了看完这场热闹,此时有人忍不住惊叫:
“竟是为了点生意争抢连人命都不顾了?是哪家没了良心?”
“他说元凶是湖州人?城里哪家酒楼是湖州人来开的?”
“听着都姓张,还真是同宗兄弟?就为了二百两银子,同宗兄弟的命都骗?”
“这是奔着毁家夺业来的,这等人可得赶紧找出来才是,维扬城里留不得这等人。”
维扬人做生意,最讲究和气生财,就算背后骂人是“一吓一串烂壳蛋的歪脖子王八”,当面拍桌子吵翻天,在外人面前也都过得去,更极少做赶尽杀绝的事儿。
像这样断人根基的狠辣手段,着实把盛香楼里外的人都骇住了。
在衙役赶来前,罗守娴已经让这两人在供词上摁了手印。
“你俩既然同时说了,这些银子我会分成两半,寻了你们家人送去。”
说罢,她直起身,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重新端回身前。
“罗东家,你如何知道那人是被下毒了?”
抬起头,罗守娴又是平日里众人最常见的温雅爽朗之态:
“我十二岁就出来讨生活,祖母不放心,特意将酒楼里砸场子的招数教过,像那寻常扔个虫子头发赖掉饭钱的,我祖母唤作是‘蝇子’。”
“这喻用得贴切,搓手动脚就为一顿饱食,偏让人恶心,不正是蝇子?”有个书生接话说道。
罗守娴轻轻点头,又说:
“再往上那等自称吃坏了肚子,想要讹诈一笔的,我祖母称是‘蚊子’。”
“对对对,那蚊子叮出血了,是要转着圈儿来的,罗东家,那今日这种呢?看着像是‘蚊子’,实则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