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刀宴·新客

“娘,东边那个庄子只能抵掉五千两?不能更多了吗”

“嗯?”

罗林氏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儿子。

罗庭晖皱着眉头:“娘,你今日是怎么了?”

“没怎么呀。”罗林氏笑了笑,低头看向手中的账册。

想要落笔写下什么,只留下一道干痕——是她忘了蘸墨。

见自己母亲这般,罗庭晖脸上的不悦更深了:

“娘,你是不是不想买城西的那片地了?”

“娘没有,娘就是……”罗林氏的目光移向别处,抑止了自己眼中突来的酸涩,“娘就是觉得,要不等你腿好些,先将盛香楼接过来,再说其他的。”

“等?为什么要等?那般好的地方,等我养好了腿,早就被别人买下了,我让曹栓去问过了,那片地抢手的很,要不是最近维扬城里有些乱,不少有钱的人家都不敢乱动,那地留不到今日。”

虽然自己躺在床上连如厕都不便,罗庭晖还是每隔两三日就让曹栓进城去看那片地,曹栓与那守院子的关系亲近,探问了不少消息回来,什么太湖的假山石,什么几百两银子都未必能买到的琼花,听得他心驰神往,恨不能立刻将那地变成了院子住进去。

因不能久站,地方狭小,还有那些异味让人烦不胜烦,他越发连厨艺都怠惰去练了,每日躺在床上,看得不过是头上的一片帐子,除了胡思乱想也做不了别的,想得多了,他也越发执拗起来。

就像此时,他娘不过是稍有迟疑,他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只当是母亲故意与他作对了。

“娘,将那个庄子抵出去,加上你手上的三千两,我们还差了两千两,你昨日不是说要回去问妹妹给小碟买院子的钱么?她如何说的?”

罗林氏看着蘸了墨的笔尖,顿了顿才说:

“昨日她回来的晚,我也来不及问。”

“娘!你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了?”

儿子的指责让罗林氏心头蓦地火起:

“小事,什么都是小事,雨天去牙行,赶几十里路去东边庄子上,都是小事,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与人谈价钱也是小事,你整日躺在床上,可做了什么大事不成?若是嫌我做的不好,那索性我什么也不做了,让我看看你怎么把地买回来。”

看自己的母亲真的生气了,罗庭晖双手撑着,让自己坐起来。

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娘,可是被什么人冲撞了?”

罗林氏只是冷笑: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姓罗的都是没有心的,我全心全意为你们打算,到头来都成了我的不是,罢了,以后你们的事儿我也不搀和了。”

将笔扔回砚台上,她身子一拧就坐在了椅子上,眼泪一颗颗地砸了下来。

罗庭晖有些厌烦地皱起眉头,还是强撑着从床上一点点蹭了下来。

床边放着文思给他寻来的拐杖,他拄着拐,走到了自己母亲的跟前。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鸡和猪都关了起来,又有雨水冲刷,气味比之前好了许多,罗庭晖深吸了几口气,才轻轻扶住了他娘的肩膀:

“娘,儿子惹你生气了?儿子错了。”

要是从前,他这么认了错,罗林氏怎么也原谅了他。

可今日,罗林氏听着自己儿子的劝慰声,眼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太奇怪了,怎么这么疼啊?

把帕子捂在脸上,无论她怎么抽气,心里都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儿,似是要把她的泪都填进去了才好。

这对母子正折腾着,曹栓忽然在外面禀报:

“夫人,少爷,五老爷来了!”

“五叔?”

罗庭晖直起身子,先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向他骤然止哭的母亲。

他母亲也在看他:“庭晖?你五叔怎么知道你咱们在这庄子上?”

“自然是我写信与五叔说的。”罗庭晖面上有几分喜意,“自回了维扬,我就与五叔书信往来,他如今在湖州也开了好几间大铺子,颇有家底。娘,咱们在别处借不到钱,同五叔借了就是了。”

“你五叔?”罗林氏心中直觉不对,“庭晖,你在信里同你五叔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罗庭晖随口敷衍着,又吩咐道,“曹栓,你且给五叔端茶,我和我娘收拾收拾就去见客。”

门外,曹栓却犯了难:

“少爷,五老爷他进不来这个庄子。”

罗庭晖登时怒了:

“他进不来,得我亲自去迎他不成?”

“不是,少爷,是这个庄子,这个庄子……按说除了咱们六房,罗家人都是不能来的。”

庄子外面,一辆颇为精巧的马车停在道上,一个做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撑着伞,气恼至极:

“老爷,这庄头欺人太甚,您怎么也是他们主人家的长辈,凭什么不让咱们进去?这样的风雨天让长辈等在路上,是哪家的道理?”

“老黄,你别与他们为难,一些下人,都是听命行事罢了。”

一个穿着绸袍的男人掀开车帘,看了看在雨中的庄子,叹了一声:

“说来,这地方还是罗家的起家之地,当年要不是有了这个庄子,还真开不起盛香楼。”

曹大孝穿着蓑衣斗笠,站在石子儿路上,竟是让他们马车想往庄子前小道上拐都不成。

“你是这庄子上的佃户?”

曹大孝没吭声,他的妻子白灵秀从庄子里匆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这位贵客,我们都是这庄子上听人差遣的,只知道这庄子上除了罗家六房,从来见不得其他罗家人,您也别与我们为难,已经有人去通传夫人和少爷了,您且喝碗热姜汤?”

她打开一点提盒盖子,里面是两个粗瓷碗装了姜汤。

不说这穿了绸袍的男人,他管家也看不上这样的东西,哼了一声,也不肯去接。

白灵秀撑着伞与自己丈夫站在一处,人家看不上她的东西,她也不恼,只把食盒给了自己丈夫。

“人家贵人看不上,你喝了吧。”

“哎。”曹大孝单手端出一碗,先给了自己妻子,“你先喝,别着凉了。”

白灵秀也不推避,当着这两个人的面,一对夫妻竟就这样坦坦荡荡把两碗姜汤喝了干净,反倒是这绸袍男人和他的管家有些尴尬,只能看远远近近的树和田。

“这地里的稻子长得挺好,一亩能收多少?”

过了好一会儿,穿着绸袍男人仿佛随意地问了句话。

曹大孝看向自己的妻子。

白灵秀嫌弃地瞪他一眼:“人家是问你话,你看我作甚?贵人就是随口问一句,你还当了真?咱们种地的都是看天吃饭,哪知道能收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