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木兰(第2/2页)
“我的娘亲兄长,要我当下即刻就做这样的花木兰,乖乖巧巧回去笼里,因为他们觉得我已经无需征战了。
“师伯,你也是把我当了花木兰,只不过是还在燕山激战的花木兰,我娘觉得我应该把盛香楼交给我兄长,你与我相伴八年,知道我聪明,知道我灵巧,知道得我比我兄长更好,所以在你心里,我应该一直替兄长撑着家业,直到交给他的儿孙。”
仰头观月,看着残缺不圆的月亮,沈揣刀发出了一声长叹。
像是把一股气从胸中直接压了出来。
她的声音柔缓如故,眼的热意在她眨眼的时候隐入发鬓,留下一道浅淡的水痕。
“我母亲兄长,他们自私短视,不曾将我当作了人,只当我是个顶替兄长的傀儡物件儿。师伯,你呢?我竭尽所能的八年,也不过让你当成了盛香楼的一扇门。”
骡子蹄声阵阵,有更夫提着锣转入巷道。
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孟酱缸的喉头翻滚了片刻,才终于说了一句:
“东家,是我对不住你。”
沈揣刀笑了,夜风拂动她的衣袖,还有额角的碎发。
“师伯,趁着旧日的情分没散,咱俩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骡车停在了孟家门前,一直守着门的孟大铲和孟三勺开门迎出来,就看见自己的爹脚边放着用麻绳捆着的破锅。
东家驾着骡车已经走出去一截了。
“东家!东家你别回头东家!咱们不当花木兰!咱们当沈揣刀!东家!东家!东家你别回头!”
孟酱缸粗胖的身子瘫在地上,嗓子里迸出的嚎叫声像是一只失了家的老狗。
“东家!你别回头!”
沈揣刀没有回头,泪水在她的眼睛里汇聚,又被月光一点点地亲落。
“师伯,我要赚了银钱给兄长治眼睛!”
“师伯,就凭我现在的手艺,等哥哥回来,我把盛香楼还给他,我也饿不死自己。”
“师伯,咱们去争行首吧?盛香楼成了行首,等我哥回来,我也吓他一跳。”
“师伯……”
双眼模糊,一脸冰凉,至此刻,她终于送别了自己过往二十年里一切的旧梦。
街上还有些在游荡的帮闲,看见一个女子乘着夜色驾着骡车,对她指指点点,沈揣刀一抬左手将一马鞭凌空甩出了一声炸响,那些帮闲立刻躲进了巷子里。
过了桥,她没有拐进芍药巷,而是继续往东北角走,最后停在了一个宅子的后门。
“你可算回来了。”
孟小碟打开门,笑着迎她进去。
“祖母睡了吗?”
“你不回来谁敢睡?老夫人已经跟我讲了三遍她是如何骂罗家人的了,你回来了,她怕不是得讲第四遍。”
将骡子从车上卸下来,牵去了槽边吃草,沈揣刀和孟小碟一起走进了正房。
这个精巧的园子是当初朱家的太夫人柳氏赠予的三处房产之一,沈揣刀转给了孟小碟。
沈梅清要下山的时候孟小碟就极力邀请老夫人来这儿暂住,还提前赶来把正房都收拾了出来。
维扬城里比寻梅山上热多了,沈梅清身上穿了件纱袍,手上摇着扇子,还是热得不行,见孙女进来,她没急着说话,倒是将一个轻飘飘的包袱扔了出来。
“看看!你的新户册!酒楼的契书!沈揣刀,沈大东家!”
沈揣刀坐在自己祖母旁边,将包袱打开,先看见的是一沓银票。
“祖母,罗家人这么痛快就给了钱?”
“哈,哪有这般容易?是那凌大人将罗家的男丁都关了起来,让家里人拿了钱来赎,不算三房,五房之前又撤了股,余下四房刚好每一房掏两千五百两……凌大人也是个有趣人物,说罗致蕃当年撤股也是强占家财,不光抢了我的,还抢了他叔父的,硬是让他连本带利掏一千两银子出来。”
罗家人是如何的做派,沈揣刀是再清楚不过的,别说一家两千五百两,只怕五百两都拿不出来。
也就她娘手里大概还有银子。
罗致蕃手里也有钱,可他未必会在这个时候露富。
“没钱就拿自家屋舍田庄跟府库钱局拆借,大房就是这般做的,二房和五房在维扬没有产业,四房没来人,你娘也没来,罗庭晖是个蠢的,让罗致蕃先掏了钱把他们赎出去,还说罗致蕃之前一下就借给他八千两,是个不差钱的,我看着,罗致蕃挺想唾他一口血的。”
就像孟小碟说的那般,沈梅清兴致勃勃,将那些人如何在府衙内互相撕咬说得绘声绘色。
“最后还是罗致蕃让他们每个人写了欠条,二、四、六三房一并赎了出去,我给了胥吏一百两银子的茶水钱,就赶紧回来了,要是今天拿不着钱,以后他们再还钱,没有凌大人盯着,这钱咱们也未必拿回来多少,能一次办妥当,自然是最好的。”
沈梅清手里摇着扇子:
“这钱有两千两你说了要给孟酱缸自立门户,那余下的,你打算怎么处置?”
“自然是花了,一下子全花了,也省得被人惦记。”沈揣刀拨弄开那些银票,看着自己的户册,面上浮出了笑。
“八千两银子你怎么花?在维扬城里买个宅子?”
孟小碟一听,连忙从腰间解了荷包:“你要买宅子就把这些钱都拿去。”
荷包里是沈揣刀给她的那两千多两银子。
沈揣刀侧身给她把荷包挂了回去。
“宅子是得买,却不必用这些钱,悄悄买下,只说是我租来住的就好,三千两我捐作防汛银,剩下五千两,我想在寻梅山继续买地。”
沈梅清摇着扇子眉头轻皱:
“你买那么大一片山地,以后得往里面再砸多少银子下去?”
“旁人都这么想,咱们的银子也就不显眼了。”
有钱的男人和有钱的女人,遇到的麻烦也不是完全一样的。
“罢了,这样也好。”沈梅清想了想,又点点头。
“你忙了这么久,趁着酒楼休整,你也歇歇,陪我去逛逛,买些时兴料子给你做裙子。。”
沈揣刀连忙说:“祖母,明天我得出城一趟,买料子让小碟陪您去。”
“出城?去哪儿?”
“那自然是,赴佳人之约。”
今天刚改名的沈揣刀对着自己祖母眨眨眼,一脸的淘气。
遂被祖母扇柄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