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惩处
不过是烛影换了天光。
这一日的上午,他杨裕锦在这包厢里逼迫章逢安签下那一千两银子的欠条,看着他那张脸上皆是张皇无措。
这一日的晚上,他杨裕锦在这包厢里看着那张一万两银子的捐银纸,众人目光汇聚,如天罗地网。
他能认么?
他奉了主子的命南下,是要替主子赚钱的,这几个月他光是为了买黄鱼、买螃蟹就流水似的砸了三千两白银下去,如同泥沙入了南河,有去无回,主子的信一封接一封,问他为何每月只能回缴那三瓜俩枣,他只能用初来乍到、局面未开这等说辞来勉强应付。
捐出万两银子,给他杨裕锦扬名?主家若得知,怕是要把他撕碎。
况且如今账上也不过几千两银子,就是把他杨裕锦论斤卖了,也凑不出这万两白银。
他能不认么?
他正对着的那年轻女子看似给他递了梯子,却是把他实实在在地架在了高处。
他杨裕锦施展诸多筹谋手段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将还没重开就已经势头大好的月归楼踩下去,为的是三两年内成为维扬城内的行首!
施长庆在看着他,次桌上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他们今日还在对他百般逢迎,以他马首是瞻,这是他这数月经营,用白银砸出来的。
若他不认,这维扬城中同行,以后如何看他?
难道他要说自己是被这姓沈的恶毒女子陷害?!谁会信?!谁肯信?!
进退两难,左右无路,杨裕锦五内翻腾,终是憋出了话:
“方才沈东家所说甚是有理,让杨某我心中一时激扬,写下了一万两银子,可惜杨某人身后是有主家的,别说这玉仙庄,连我这人都是主子的,唉,终是身不由己,既然端了主子赏的饭碗,就得为主子考虑。一万两银子终归捐不得,只能捐两千两。”
听他为了护住自己的颜面,又拿背后主家出来说事儿,沈揣刀轻轻一笑,她今日来了,里子面子,可都没打算给这姓杨的留下,拿起那张认捐一万两的条子,她在手里一攥,又将茶水倒了上去。
杨裕锦想要拦她,却被她的一个眼神钉在当场。
待上面属于方仲羽的字迹糊得看不出来了,沈揣刀才慢悠悠说道:
“杨老爷心怀大义,囿于奴仆之身,真是令人可叹,不知杨老爷这主家是哪一家,待我等捐银之时,也会上书知府大人,让大人也知道杨老爷大义。”
然后就让他主子知道他不甘心当这奴才?
嘴里漫上血腥气,杨裕锦强逼着自己笑了出来。
“沈东家这般为杨某着想,实在是让杨某无地自容,罢了,杨某人我自己再掏一千两。”
说着,他拿起一张纸,干净利落地写下了“杨裕锦认捐一千两”,写完,他当即给其他人看,。
“来人,去公账上拿两千两银子的银票,再去我那取一千两。”
吩咐完了,他又看向沈揣刀,尽管恨意灼心,他也不得不弯腰行礼:
“多谢沈东家。”
“杨老爷谢我作甚?是我该谢杨老爷,听闻宫中德妃的母家杨氏御下极严,杨老爷这一千两银子攒的不容易。”
自家跟脚被人轻飘飘揭开,杨裕锦耳中轰鸣阵阵,他的腰一时都忘了直起来。
怎、怎会……
曲方怀恍然大悟,连忙说:“原来是杨德妃的母家,是不是也该记上一笔,杨家名下玉仙庄捐银两千两?”
李掌柜摇头:“这般记下,倒显得杨家吝啬了,只记玉仙庄就好,下面再记上杨裕锦杨老爷自个儿捐了一千两。”
堂堂的德妃娘家,捐钱只捐了两千两,他一个做奴仆的却能拿出一千两银子来?
至此,杨裕锦终于恍然。
这沈东家,她不是要让他破财,亦不是要他在维扬城内混不下去。
她是一步步逼着他,让他行差踏错,让他做不得主家的奴才。
她要他死。
夜深人静,各位酒楼的东家掌柜自玉仙庄里出来,互相道别,上车的上车、坐轿的坐轿。
送走了曲方怀和莫老先生,又被吴庸孝抓着说了好几句话,沈揣刀带着方仲羽正打算上马回家,杨裕锦匆匆忙忙拦住了她。
“沈东家!沈东家!且留步。”
看一眼四周都是自家人,见沈揣刀有绕过他的意思,顾不得其他,杨裕锦双手抓住她马前的缰绳,几乎要半跪下去。
“沈东家!求你饶我一命!”
将手肘撑在马背上,沈揣刀俯身看着他:
“杨老爷,偌大维扬,都知道我是个和善人,你初来乍到,不知我的性情,实在是对我有诸多误会。”
“是是是!”杨裕锦苦撑了一晚,几乎要被压垮,此时是忍不住涕泪横流,“沈东家,沈东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沈揣刀的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玉仙庄的红灯笼莹莹一层红光,勾勒着她半边的面庞。
“东西呢?交出来。”
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薄纸,杨裕锦双手捏着,小心递了出去。
“沈东家,您饶我一命,以后维扬城里有您月归楼的地方,我一定退避三舍,下、下个月玉仙庄就只做茶楼生意,不再卖酒!”
打开那张纸,见上面是一千两银子的欠条,落款正是章逢安,还有手印,反复看过,确认字迹是对的,沈揣刀将它收了起来。
“杨老爷,待齐知府回来维扬,呈到他面前的那张单子上,列的只会是玉仙庄捐银三千两。”
“是是是!”知道自己终是逃出了半条命,杨裕锦的腿都软了,“多谢沈东家!”
“杨老爷既然一腔仁义,不如去漕运码头上布施两月的绿豆粥,粥要插筷不倒,绿豆亦要好的。”
扼住自己脖颈的手松了松力,杨裕锦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点头如同鸡啄米。
“沈东家放心,此事我必做妥当!”
沈揣刀直起身,收回缰绳,居高临下看他。
“杨老爷,一个念头便可让人生死两难,个中滋味如何,总要自己性命也被人拿捏于指掌,才能深有所悟。我沈揣刀有杀人心,也有杀人技,人心尚可抑,出手却难回。
“今日让你看了看我的心,若再有下次,我就要让你看我的杀人技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流光闪过,接着一声轻响,是杨裕锦头上的那顶帽子掉在地上。
被人劈成两半,掉在了地上。
杨裕锦惊叫一声,抱住自己的脑袋摸了好一会儿,等他察觉自己真的只是劈了帽子,再抬头,就见沈揣刀已经策马转身,伴着蹄声融入月色。
“东家,我送您回家吧。”
“哪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