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堵塞
有道是:
“旧瓦新炊,雕栏重绣,青衫挽发迎晨漏。先蒸云雾后熔金,脆声惊起桥头鹫。
“竹孝凝香,豚娇带釉,刀尖挑破胭脂肉。满城不说广陵潮,争夸此味天公授。”
又或说:
“鼎沸掀翻邗水,炙香熏透锦袍。青衿挤破南河桥。汗珠研墨处,题破三层膘。
“束发不言雌雄事,刀尖自写风骚。对联忽映火光摇:‘红尘三万里,归在人间灶’。“
在维扬名传上百年的月归楼,在开张那一日究竟是如何的热闹,后人只能从流传下来的几阕词中稍窥。
品着文词之中的人声鼎沸,烤豚香美,遥想出一番宾客如云,佳肴堆叠的盛景来。
于那日的维扬百姓来说,除了鞭炮声一直自南河边上传来之外,他们是真真实实察觉到整个维扬城内的路变堵了、道变挤了。
“怎得这么多马车堵在路上?”
“你忘了,今日月归楼开张。”
“月归楼那不是在南河街上?咱这边是北货巷啊?怎么堵也堵不到咱这儿吧?”
“维扬大半的盐商都送了礼,还有其他的酒楼茶社……你看看,这是天香居的马车,也是往月归楼去送礼的,外头几条大道都塞住了,有车马取道北货巷,不也就一块儿堵住了?”
“那个是韩家的马车,他家不是开米行的?怎么也去送礼呀?”
“谁知道呢,刚刚我还看见有个笔墨斋的掌柜坐着马车往南河街去了,提着礼盒子。”
一个卖冰郎和端着果脯桃纸的小贩站在屋檐下避着日头,手搭凉棚看着那些挤在青石道上的马车。
“早上我遇到一个卖花娘子,月归楼从她那一下就订了上百支荷花插瓶呢,她说一大早送花的时候就看见有好些大户人家的管事去月归楼送礼,新装上的门槛都给踢下去一截。”
小贩摇摇头,叹声说:“再怎么说,就是个酒楼开张,真是热闹的不同寻常。如今那东家还是个女子,我不是说沈东家不好,只是这世上看不起女子的人多得很,之前不是还有人写酸诗让沈东家回去嫁人生子吗?”
像他们这些走街串巷的,消息最是灵通,尤其是夏天,那些跑腿的帮闲都缩在树下装蝉不肯出来,也只有他们这些卖了东西才能糊口的才会到处走动。
维扬街上有点儿风吹草动,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卖冰郎还未说话,后头的店里传来一声笑:“再看不起,今天不也得眼睁睁看着别人热热闹闹开张?”
两人转头看过去,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倚在柜上看着两三个力工搬木头。
“苗老爷!”
被称作苗老爷的男人摆摆手,抓出一把钱说道:
“果脯要两把,再要个冰碗,去对面给我装碗醪糟酪浆回来,谁看见了卖西瓜的给我叫来。”
“好嘞!”卖冰郎赶紧拿起铜凿子砸冰,端着果脯的货郎也挑着个大齐整的果脯捡了两把。
不一会儿,木碗里装满了凿下的碎冰,那卖冰郎捧着,去路对面买了两勺掺了醪糟的酪浆浇在冰上。
苗老爷配着两把果脯将雪白的冰酪浆吃了,对着两人又招招手,又抓出一把钱来:
“你们知道我家在何处,谁腿快,原样给我配半份送回去,跟开门的婶子说一句,是我给我家娘子的,取凉就好,别多吃。”
“是!”
小贩匆忙忙去了,留下卖冰郎守着两人的挑子和提盒,苗老爷索性让人给了他一条凳子,让他坐了。
“多谢苗老爷。”
“你刚才说月归楼的东家是女子?这是什么掌故?”
“苗老爷您不知道?”卖冰郎想起来这苗老爷是做木材生意的,一出门就是一两个月,也是前两日才回来,连忙一拍大腿,道:
“苗老爷您实在是错过了半个月前的大热闹!罗家的盛香楼,没啦!”
卖冰郎常在南河街走动,这半月里盛香楼闹出来那一出“女扮男装八载罗东家替兄守业,沈太君旧事重提惊爆两代归宗”他听了无数次,也讲了无数次,期间种种,他是真的能倒背如流。
“……所以啊,现在是罗东家为了父兄改了沈姓,维扬城里都改叫她是沈东家,她以女子身份替她祖母打理月归楼,也得了各方敬重,今天月归楼开张了,送礼的堵了大半个城。
“罗家人既没了盛香楼这聚宝盆,又没了罗东家这摇钱树,现在每日都在内讧,那罗家真正的罗庭晖花了不少银子把东边那片圈起来的地给买了,罗家人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地界闹鬼呢,各房带着家中妻小都挤了进去,每日打得头破血流,还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光景。
“罗家的林夫人倒是厉害的,带着家仆守着芍药巷的门户,罗庭晖被人撺掇要带着他叔叔回去住,现在也被他娘赶出来了。”
苗老爷听得兴起,不光自己又吃了一碗冰酪浆,还给手下扛圆木的力工一人买了个冰碗,竟是把卖冰郎的一挑子冰都买光了。
腰间有了铜板的分量,卖冰郎说得更起劲了:
“苗老爷,你是不知道,现在东边那院墙外头每日都有人蹲着听热闹,一时是罗家二房骂五房,一时是大房二房骂四房,还有五房也是个狠的,说其他几房都欠了他银子,前两日竟从外头找了些提棍闲汉要把人都赶出去,罗家大房的两个族老往地上一横,骂罗老五是要逼死长辈,还有二房不知哪位爷提着两个孩子要一起上吊,闹鬼院子成了百戏园子,文戏武戏天天有……”
他说得热闹,连对面卖浆水饮子的店家都提着凳子过来听,木材铺子外头人扎了堆儿,把本就不宽裕的北货巷又给添了一截堵。
“这维扬城中从前有这么热闹吗?”顶着烈日骑马回来的维扬知府齐大人千辛万苦到了府衙,立即让人喊了人来,“今日是怎么回事?怎么城中路都堵了?”
“回大人,今日月归楼开张,您所见那些车马,都是去恭贺的。”
“月归楼?”齐知府皱了下眉头,“月归楼是哪家显贵来开的?竟有这般排场?”
说起酒楼,在外头奔波大半月,黑瘦了三圈儿的齐知府分外想念盛香楼的清炖狮子头。
他自觉很是需要一些嫩脂滑汤的滋润:
“让人去盛香楼要四……要八个菜来,再要两桶饭,穆将军护送我一路辛苦,我也该请穆将军好好吃一顿。”
武将的能跑和能吃,齐知府这一趟是狠狠领教了的。
“盛香楼?”仆从有些为难地看了自家老爷一眼,“大人,盛香楼如今已经没了……”
耳边一阵疾风利响,齐知府转头,就看见一直站在自己身侧的高壮年轻人大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