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丹桂

“要是你娘师知道她让你养伤,每日还在家里练石锁,定是要骂你的。”

风一起,丹桂的香气带着蜜甜味把人裹在了里头。

这甜香不仅浓,留得还久,只在树下站一站,整整半日都让人知道你被一树的金红仙子给调戏了。

沈揣刀抬头,就看见孟小碟倚着丹桂下的圆门站着,手里抱着一件衣裳。

她笑了。

“我不光练石锁,每天晚上还练刀工呢,娘师不许我练是疼我,到底能不能练,我比谁都清楚。”

八十多斤的石锁被沈揣刀抛得比自己头还高,又伸直了手臂接回来,她抱着那大石锁皱了下眉头:

“我怎么觉得我现在力气长得比从前还快?莫不是因为我个子不长了,就开始长力气?”

“你把四十斤的铁砂袋子天天挂在身上,每顿饭都比从前吃得多,若这样还不长力气,我都不知道力气该怎么长了。”

说话时候,孟小碟展了展自己怀里抱着的衣裳。

“来试试这件新衣裳。”

新衣裳是茜红色的,下摆和前襟绣的绿枝桂花纹样,看着是个圆领袍,沈揣刀一上身发现这袍子衣领里面也有刺绣。

“这领子就不必扣上了。”

孟小碟拦住了她要系扣子的手。

“我学着公主送的袍子,在衣领里面给加了一层浆衬,只是形状改了改,这样敞着领子,你低头做饭也方便。”

“袖子这里你试试。”

袖子?沈揣刀低头抬手,发现袍子的广袖里做了一根抽带。

“后厨里没有灶头,你一时要迎客,一时要回灶房掌灶,眼看着天凉下去了,总不能一直来回换衣裳,这抽带你做饭的时候抽出来,将袖子卷起来扣在外头,就是束袖的,要见客了,将它解了,袖子一展,就是广袖袍子。”

孟小碟端着沈揣刀的一只手细细给她讲这衣裳应该怎么穿,袖子该怎么扎。

她耳上戴着绿豆大小的玛瑙珠子,下面垂着红色的穗子,穗子随着她的动作轻晃,跟她头发髻上一圈儿红色的绢花呼应在一处。

沈揣刀在她发间看见了一朵不知何时沾的丹桂花瓣儿,替她拿了下来。

孟小碟连忙抬手去摸:“不是虫子吧?”

“是桂花。”知道孟小碟怕极了虫子会掉在头上,沈揣刀将桂花拈在指尖给她看。

“后退几步,我看看你的这衣裳有没有要改的。”

将那一点桂花弹飞了,沈揣刀后退两步,张开手臂,还乖乖转了个圈儿。

“肩膀刚好,袖子也不用改,扎上革带,今日穿着试试,若是能成,这样的衣裳我给你多做几件,不成就还给你做琵琶袖。”

“这样揣不住刀。”

沈揣刀喜欢琵琶袖,有九成是因为里面的暗袋能兜住她的短刀。

孟小碟早替她想到了:

“你往上摸,贴着你左边外头能摸着个暗袋,试试能不能把刀放进去。”

“琵琶袖揣着刀看着方便,你走得兜着袖子,把刀改挂在上臂,动起来也更自在些。”

“我试试!”

沈揣刀回屋拿了她的问北斗和革带出来,先将革带扎上,再把刀放进暗袋。

“挺好挺好!”

这件衣裳比沈揣刀平时穿得要鲜亮许多,越发衬着这双十年华的年轻东家神采飞扬,顾盼生辉。

看着看着,孟小碟就笑了:

“不知不觉你就又长大了些。”

“有么?”沈揣刀看看自己的肩膀,又看看自己的手。

孟小碟忽然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

“这么聪明的人,说到自己身上反而犯傻,我说的哪里是肩了?”

沈揣刀张着两只手看看自己身上,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再看孟小碟已经笑蹲在了地上。

丹桂在圆门外探头探脑,窸窸窣窣问隔了一条小道的木芙蓉。

木芙蓉自顾自开,没理会这喷香的高个儿傻子。

小白老追着一只小虫子兴冲冲跑过来,被桂花香气冲得打了个小喷嚏。

穿了新衣裳,头上也特意换了一素金小冠,腰上是金腰扣垂着红绦,沈东家就这么鲜鲜亮亮地拉着孟小碟去正房找祖母吃早饭。

从丹桂树下,她还捡了只在磨爪子的小猫子。

“哎哟,这是谁把一盆金红大背*给搬进来了?瞧这红红黄黄的。”

嘴里嫌弃着,沈梅清端详着自个儿孙女儿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点头。

等到开始吃阳春面,她又说:

“这颜色好,衬得你有朝气,以后多穿点儿,我不是给你买了块儿极好的浓紫色的罗,那可金贵得很,给你做衣裳你还不要。”

沈揣刀三两口已经吃完了一碗,面前还摆了两碗,她抬头笑笑,说:“那块料子怎么看都更衬祖母您来穿。”

她祖母白了她一眼,又看向孟小碟:

“小碟,你下了山,也该穿得鲜亮些,今天从外头回来,你就给自己挑几块亮色的料子做衣裙。”

“小碟要出门?”

沈梅清说:“凌同知家的路夫人上次在璇华观吃了小碟做的点心,很是喜欢,请小碟去府上做客,教她家两个姑娘做点心。有凌府的车来接,再让垂珠带着一棋和三琴跟着,来回都稳当。”

沈揣刀还是有些不放心,匆匆吃完了早饭,没有直接去马厩,而是回了她自己院子里,不一会儿又转了出来。

“给,这个你带着。”

她把一把精钢匕首塞给了孟小碟——正是当初从谢九身上拿来的。

孟小碟接过刀,又笑了:

“罗家人若是连同知大人府上的马车都敢劫,也不必在维扬城里人头打成猪脑,出去做山匪倒是更衬些。”

“还是防备些吧,我一直让人在湖州打听罗致蕃的跟脚,委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亮刀之后不要只与人对峙,出刀就见血,恶人才会怕。”

“好,我记住了,你也别总觉得我体弱,长玉师傅教了我些拳脚的。”

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沈揣刀才带着那一身丹桂香气骑马往月归楼去。

她今日走的比平时晚,街上已经热闹了起来,挑着菱角的妇人路过卖茯苓糕的摊子,桥边的空地上,有人脸生的小贩不声不响摆了几个小巧的漆盒出来,立刻有人围上去看样式。

中元节过去了,卖香烛纸钱的不见了,夏天也要过去了,卖凉席、蒲扇、竹夫人的也少了。

酥饼和糖粥摊子卖了个七七八八,摊贩在闲聊,看见了沈东家,都笑着与她打招呼。

骑着马缓步经过石桥,沈揣刀眺望河水和河上依旧浓绿的柳枝,桥下有船行过,装着初肥的蟹。

她看着这座城,也有人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