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权宴·找灯(第2/3页)

眼见沈揣刀只在这一处就买了一篮子东西,庄舜华轻轻哼了声,只当是没看见。

“我记得这个里头是一支绿朝云。”沈揣刀将一个绿色的绸袋塞在了她怀里。

转身又把唯一的一支并枝兼六红给了孟小碟。

孟小碟看了一眼,轻轻弹了下花瓣:

“你怎么总喜欢给我红的?”

沈揣刀笑着说:

“你衣裳穿得素,头上戴得也少,用这样艳且雅的才好看。”

一琴得了一支粉牡丹,戚芍药得的是紫色的绿衣红裳。

一琴年纪小,得了花就欢欢喜喜戴上,戚芍药有些不好意思,只将花收了起来。

一共才二十几朵,她手一松就只剩不到二十支了,庄舜华跟她出宫两次,也知道她是个疏阔大方的,此时也不禁佩服这姑娘。

这就是自己有家业的底气,看见什么喜欢的,想买就买,想给谁就给谁。

“庄女史,这金陵城里也没人识得你,赶紧把花戴上看看?”

庄舜华将绸袋拢在袖中:

“‘是故五彩盛服,不足以为身华;贞顺率道,乃可以进妇德。*’依着宫中规矩,女官配饰不可任意增删,晨时如何,暮时也该如何。”

在行宫里待了些日子,沈揣刀知道宫女和女官们要守的“规矩”是何等严苛,哪怕公主殿下对她们已经极为优容,各式各样的规矩还是把她们都困在了小小的框子里。

这时,庄舜华看向她:

“沈东家买了这许多花,怎么自己不戴?莫非是只想做赏花人,不愿做簪花人?”

沈揣刀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她不太会梳女子的发髻,又习惯穿曳撒和圆领袍,头上也就是梳了个发髻,套个冠子。

“我这也没地方插呀。”

“戴在冠子后面就好。”孟小碟一边说着,一边在篮子里挑拣,选了一朵浓紫色的墨菊,配了沈揣刀今日穿的葡萄青曳撒。

戚芍药转着看了一圈儿,点点头:“墨菊配着银冠子也好看得紧。”

沈揣刀已经又看见了卖花灯的。

“庄女史,咱们买些花灯回去吧?”

“行宫里原本张罗着要挂花灯的,现如今那些要挂灯的人脑袋都没了……”庄舜华有心想说不合规矩,想起公主每年都让宫女们往水里放花灯给她们自己祈福,便将劝阻的话吞了回去,“咱们只几个人,一人也拿不了多少,你看中了哪家摊子上的花灯,付了定银让他送去行宫后门,我让人去收。”

庄女史难得没有提什么规矩体统,倒让孟小碟有些意外,她看了庄一眼,见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兔儿灯上,就轻轻拉了拉沈揣刀的袖子。

沈揣刀去将那兔儿灯买了,又问店家还有多少能拿出来卖的花灯。

比起她在维扬所见的各式花灯,这些灯的种类委实少了些,样式也不够精巧。

卖花灯的小贩苦笑:

“今年最好的匠人都早早被人请去了,说是要给行宫里的公主殿下造花灯呢,这些都是学徒做的,虽然不及往年那么多花样儿,也不似往年那般金贵,贵客您要是多买些,我一个灯给你免五文钱。”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揣刀和孟小碟都已经看向了庄舜华。

庄舜华的面色变得极难看。

“无论是天镜园还是行宫,都未曾请了匠人去做灯,再说了若是公主想要花灯,天镜园的匠人不够,自有金陵的官造所,何至于从民间寻匠人?定是有人在外头败坏公主的名头!”

眼见庄舜华转身就要往走,身上的帷帽飘转成了个圈儿,沈揣刀连忙拉住了她。

“庄女史,你要去哪儿?”

“回行宫回禀公主,再责问金陵府。”

“别急别急,你那来来回回奔波一趟,中秋过了都未必能查出什么来,到时候一句匠人跟家里传错了话,你又能如何?”

拦住了庄舜华,沈揣刀转头看向那个卖灯的摊贩,那摊贩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此时已经退了好几步,连连摆手:

“小的什么也不知道!”

“坊间以讹传讹之事多不胜数,拿不着实证,只能听凭各处推诿。”沈揣刀继续劝庄舜华,“你若信我,今日我就能查出个大概出来。”

庄舜华看向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女子,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金陵城南的聚宝门附近是金陵城里数得上的繁华地界,各个商铺鳞次栉比,摆着南来北往的稀罕货色。

自然也引来了各方的豪客。

一家茶楼里,有女子正伴着胡琴唱着金陵白局,正好唱的是金陵繁华,中秋佳庆,正唱到精彩处,忽然有人扬声嘲讽:

“旁的也就算了,这金陵城里有的,维扬也都有,维扬有的,金陵可没有,什么旧朝故都凤凰地,依我看,分明是早就落败的地方,不过是靠着破船上的三斤钉,勉强撑着体面罢了。”

这茶楼里坐的大半都是来金陵做生意的,听这操着维扬口音的年轻人说话狂气的很,立时有人不服气了:

“金陵是什么地方,是维扬能比的?维扬也不过就是借了运河之力,又靠了那些盐商的铜臭罢了。”

刚刚说话那年轻人冷笑了声:

“铜臭?怎的,尊驾是喝风饮露长大的?没见过钱?还是说尊驾觉得你这金陵城是什么神仙府邸,吹一口仙气儿就能建起来了?再说了,维扬可不止有盐商,百业兴盛,百姓安居,光是街上百姓穿的衣裳都比金陵鲜亮。”

“说得好。”一个维扬客商拍了下桌子,“这些金陵人天天端着个架子,还瞧不起咱们维扬来的,也没见着他们有什么好东西,倒是整天拿鼻孔对着咱们,咱们维扬的绫,多好的东西,送去泉州,那些货船是有多少要多少,运来了金陵,竟还压我的价。”

“维扬绫算了什么好东西?我们南京有云锦啊,几千两银子一匹的云锦,宫里娘娘都穿不到的天工!”

“那云锦是你们金陵的?那是朝廷的,你们这些金陵府里的官商蛀虫,靠着给太监送银子承包织造局,连织机梭子都锈了还要吃空饷!”

“一口一个维扬,尔等徽商也配谈维扬?不过是在盐场里舔灶灰的暴发户!当年我们金陵儿郎捐粮助边时,你们还在歙县喝稀呢!”

“真要说徽商,你们这些金陵商人祖上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茶楼外头有维扬商客路过,闻言也闯了进来。

一时间,这边儿是维扬商人骂金陵商人:“你们龙江关的破船连燕子矶都出不去!”

那边是金陵商人骂维扬商人:“靠着运河吃漕运钱的黑心蛀虫。”

秋风一吹,黄叶生燥,竟真的骂出了火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