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争菜

◎生意和死局◎

月归楼里,随着一声呼喊,两个跑堂端着一整只烤乳猪穿过一楼的前堂顺着楼梯直上二楼。

二楼最显眼的位置上,杨绣庄的文掌柜笑着对自己面前的贵客道:

“月归楼一日最多做两只烤乳猪,还得提前半个月来订,几位快尝尝,与你们在旁处吃的可有不同?”

虽然看着完整,整只乳猪都已经被切成了正好入口点的小块儿,用木箸夹起,蘸了些桂花糖,放入嘴中,与文掌柜对坐那人用鼻子轻轻出气。

“皮薄若金箔,白脂粉肉,泉州一带也有类似的烤猪肉,与这烤乳猪的味道大为不同。”

“那是自然。”文掌柜笑着抚了下唇上的胡子,“这月归楼是我们维扬城里一等一的酒楼,不光维扬菜做的好,还月月出新菜,单说这一道烤乳猪,六月的时候有一个做法,七月又加了一种,到咱们今天来吃,是能在好几个做法里选了来做的。”

从泉州来的贵客看了一眼墙角画架上摆的名贵菊花,连连点头:

“无一处不精巧雅致,确实是旁处难得的地方”

说话时候手里的筷子也没停过。

这道外酥里嫩的烤乳猪旁边还有各色配菜和酱料,外头一层烤脆了的皮蘸了桂花糖吃进嘴里,那是沁进牙缝和舌底的香甜酥脆。

皮下细嫩的肉蘸了咸味的酱放在薄如蝉翼的面饼上,再卷上焯水的豆芽、菜丝,放入嘴里,就是肉香菜香酱香饼香四香齐舞,让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眼见贵客吃的满意,文掌柜脸上的笑更深了两分。

他手下的织场今年往泉州卖了两万匹绫,比上一年又多了些,泉州商做海路生意,东西只要能运到弗朗吉等地就不愁卖,比京城那边的行商好说话,出手也大方,明年他想往泉州再多出五千匹,可得将眼前这位财主好好招待。

笑着,他也拿起一块猪皮蘸了桂花糖,甘甜的油香进了嘴,他忍不住又摸了下胡子。

月归楼可真是对得起他掏的银子。

“沈东家,许多日子不见,你看着身上真多了几分金陵贵气!”

“齐官人说笑了,要是只在金陵待些日子就能沾了贵气,那我可得在您身侧多站会儿,沾些才气才好。”

“哈哈哈,沈东家你倒拿我打趣了!”

“怎是打趣?贵府上公子好才学,写的诗文得了学官嘉赏,我一回来就听好些人与我说了,还说齐官人高兴得开了一坛酒跟大家分着喝。”

“哈哈哈。”齐官人笑得见牙不见眼,“真说来,要是我儿子以后有沈东家这般待人接物的见识,我才真要谢天谢地了。”

一旁立刻有人笑着说:“瞧瞧瞧瞧,齐大官人贪心得很,不光要儿子小小年纪便有才名,还要自己儿子小小年纪就顶立家业,日进斗金呢,哈哈哈哈!”

楼上楼下立时都说笑起来,齐官人好歹还记得当日开了那坛酒之后的肉疼,把话头岔开了:

“沈东家,我听说咱们维扬城里的禽行要办‘赛食会’?怎么比?到时候咱们能吃着么?”

“就是在维扬城里选十几个景色又好,又有好意头的地方,每家占一个,垒灶摆桌,做自家看家菜,一天一道,维扬城里的百姓要是想吃,自可以掏了钱,得了一张笺,带着那笺就能一家一家吃过去了。”

身上一件葱青夹棉的袍子,袖子略折了两下,沈东家大概是刚洗完手进来的,一双手还有些残余的水润。

此时她一双筋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一处,随着她的话语略有轻动。

月归楼的食客要么是有钱有闲的富裕商户,要么是最好凑热闹的读书人,一听“赛食会”竟是这样有趣的玩法,皆兴致大起:

“听着可真有意思,旁人且不论,沈东家,你家看家菜可多得很,到时候是做烤猪肉,还是做狮子头?蒸鱼也好!”

“我倒是更喜欢拆烩鱼头,尤其是沈东家你亲手做的,你做的就是跟旁人不一样!”

“十几家酒楼,各家有各家的三头宴,要是都做了一样的可没意思。”

“月归楼推新出奇的本事,整个两淮都没有能比的,可不用跟其他家挤着一样的菜式,最近新上的白汤昂刺,就很是下饭!”

沈揣刀连连点头:“这是我们新来的大灶头小试牛刀,确实好吃。”

秋天维扬能吃的鱼挺多,但是能上了席面的却少,能被挑剔的维扬人看上的,也不过是白鱼、黄鱼、鲂鱼、鳜鱼、昂刺(黄颡)和花白鲢……或是蒸、或是烧,也难有花样儿。

戚芍药在码头看了几天,选了些小杂鱼熬汤,再用鱼汤来烧昂刺鱼,鱼汤浓到能糊嘴,略凉一些就成了鱼冻,偏偏一点腥气都没有,价钱又不贵,几乎立刻就成了学子们的新宠,一大汤盘的鱼,加两道有荤腥的炒菜,不过百文钱,足够三个人饱食一顿,还能一次吃着好几种鱼。

“要说香,还得是炒菜,新来的大灶头炒菜是一绝,沈东家,比试的时候我们都去捧场,可千万要做炒菜!”

“麻油素干丝!维扬城里月归楼先做起来的,怎么不算当家菜?”

“沈东家,你们家去年冬天做的鱼圆汤你可还记得?那道菜更合这时候吃!”

“点心呢?咱们是不是忘了月归楼的点心也是维扬一绝?要我说,这点心是肯定不能少的!能不能多做些云鬓酥来卖?”

沈揣刀当众提起“赛食会”自然是故意的,月归楼里的食客有钱有闲爱凑热闹,对这“赛食会”兴趣极大,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可见这些人竟然为了“哪道菜算是月归楼的看家菜”争辩起来,就有些始料未及了。

眼见这些人摩拳擦掌要给月归楼的菜争个座次出来,她不禁失笑:

“那要不这样,明日我在这儿做个菜板子,把月归楼的菜都列上,各位喜欢哪个,就画一笔,到时候被选在第一的,肯定能去了‘赛食会’,如何?”

“好!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必要再来的,沈东家可一定得把鱼圆汤写上!”

“我看钱秀才您是想吃鱼圆汤了,重阳节的新宴上就有黑鱼鱼圆汤,您到时候可别忘了。”

“哎呀,那可是太好了!”

钱秀才一拍大腿,满脸欢喜:“这鱼圆我可是想了一年了。”

二楼上,文掌柜正想趁机跟泉州来的贵客说说明年能走多少绫,忽听贵客喃喃:

“能让人想了一年的鱼圆汤,这得多好喝?”

文掌柜福至心灵,当即对楼下招呼道:

“沈东家,还劳您上来一趟!”

沈揣刀大步走上来,对着文掌柜一抬手:“文掌柜,今日这烤乳猪做的如何?我出去这么些天,乳猪都托付给了恩师,这还是回来之后第一次自己动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