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共谋

◎错影与融光◎

自从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酒楼从罗家手里夺下,沈揣刀面上就与罗家人再无牵扯,可她暗地里一直让人替她盯着罗家,盯着罗致蕃,也盯着罗庭晖。

罗致蕃如今已经下了牢狱,查出来的案子一桩接着一桩,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怕是都在黄泉路上盯着他的这份儿差事呢。

至于罗庭晖,中秋后,他上了寻梅山大闹一场,为了逼他娘交银子出来,威胁要把他娘拖下山,反倒让白灵秀带着自家的娘家哥哥把他揍了一顿,到今日也不过十几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倒也不是全然闲着。

原先罗致蕃每隔两三日就跟他要债,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现下罗致蕃多日没有动静,罗庭晖的心思也活络了,他手里的钱财都被罗致蕃抠了去,可他还有罗家的厨艺本事。

腿伤好了又坏,坏了又好,至今还不能久站,他自个儿也没做过自己抛头露面摆摊卖吃食的打算,只略做了几样细点,去寻了暗门子里的老鸨,十两银子就能将做法卖了。

与沈揣刀报信儿的帮闲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佩服:

“从来见逛窑子掏钱的,第一次见一个爷们儿去窑子里赚钱的。”

至于生意是做成了还是没做成。

那帮闲说话的口气就迟疑起来:

“这样行事的,多半是要被鸨公鸨母打出来的,可他说了是沈东家你亲哥哥,做的点心是月归楼的秘传……借着这名头,就算没卖上十两银子,七两八两也能赚了。”

一张方子买两三家,六七个点心方子拢共卖了十几家,竟让他靠着月归楼和沈东家的名头赚了一百多两银子,帮闲说话的时候都是又气又酸的。

“沈东家,这人这么做事,仿佛一只麻来古子蹦在人的鞋面上,真是犯嫌的很。”

罗庭晖这么做,既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败坏月归楼和她的名声。

沈揣刀心中比谁都清楚。

她本想着等到赛食会后,在她维扬名声最盛、人望最高之时将他收拾了,毕竟是她的骨血至亲,她在面上不能做个坏人。

此时,她倒是有了别的打算。

“夫人,我送你去北货巷,你告诉我尸首藏在何处,可好?”

陈香姑看向与她说话的年轻女子,好一会儿,她摇头:

“你……你不能。”

她想起了舒雅君将自己帕子扔进枯井,从此和她做了“共谋之人”,二十年,她们互相拉着彼此的命,磕磕绊绊了二十年。

“你是干净、清白的小姑娘,有家有业,又没有恶心男人,你不能进来。”

这个圈儿,你不能进来。

她真的喜欢眼前这个小姑娘,喜欢她高壮,喜欢她结实,喜欢她有好大的一把力气,喜欢她的手,大大的,上面虽是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可每个伤口都是小姑娘安身立命的本事。

不像她,十二三岁时候就跟自己的爹一样高,原本也是那么有力气的,偏偏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力气和血都流掉了,她十四岁第一次生孩子的时候,她娘把她生下来的胎衣煮了给她吃,说是能把力气补回来。

骗人的,根本补不回来,力气没了就是没了。

守着灯笼,听着外头绵绵的雨声,沈揣刀笑着说,“我有个堂姐,从小就对我好,偏嫁的人不好,不光磋磨她,还把她的腿给打断了。”

陈香姑抬起头,双手有些不安地抓握了下:

“那、那她可逃出来了?”

“我先做了个局,让她夫婿以为自己入了外地富商的眼,以后能成豪商的赘婿,他就急着要将我堂姐卖了,我趁机带人打上门去,将他腿打断了,又抢了家产,签了和离书,将我堂姐和甥女都带走了。”

灯光是柔的。

火光是跳的。

交织在她的脸上,让她面上温雅可亲的笑都有些吓人了。

“至于那个男人,他至今还在西边的矿山里做工,一封信一封信写给他的族亲,跟他们要钱,前前后后又掏了几百两银子出来。还有我的堂兄,我堂姐的亲哥哥,他双腿都被打断了,原本是在我婶娘的嫁妆庄子上养着的,偏他不老实,躺在床上还使少爷脾气,被人使了手段,腿长歪了。”

陈香姑瞪大了眼睛。

“当年我爹去世,我兄长也瞎了,我母亲带着我兄长到处求医,让我假扮了男子顶立门户,我从十二岁在这个酒楼里当学徒、帮工,后来当了酒楼的家,整整八年,酒楼在我手里眼见是成了维扬城里数得上的好酒楼了,我的母亲兄长回来了,让我把家业交了,本本分分嫁人。

“我也不肯认命,设计让我兄长身败名裂,又断了一条腿,将他牢牢困在城外,我自己则是联手我祖母,将这酒楼里里外外都收到了自己手里。你见我时候,我是穿着裙子穿着袍子的沈东家,再早几个月,整个维扬都当我是个叫‘罗庭晖’的男子。”

湿气从外头沁进来,张开了指爪,要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刚刚那碗炒面糊糊灌出来的热好像要消下去了,陈香姑轻轻打了个嗝。

“夫人的名字可否告诉我呀?”年轻的姑娘与她说话,是用哄着的语气。

“我姓陈。”陈香姑喃喃,“我出生的时候,花开的香,我娘给我取名叫香姑娘,等长大了,都叫我傻子阿香,夫人说我叫陈香,我不喜欢,就叫我陈香姑。”

“陈娘子,你看,我才不是清白干净的小姑娘。这世上真正清白干净的小姑娘,可做不了如今的沈东家。”

嘴巴张开,又合上。

快五十岁的陈香姑看着面前不清白干净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眼睛比她们埋了尸首的枯井还深。

“你、你没杀人。”

“与我作对的,多是生不如死的。”

“你……我可是杀了人的。”

“我踩爆过男人的卵。”

陈香姑:“……”

她傻愣了好一会儿,弯腰去看桌子下面小姑娘的鞋子。

“好大的脚。”

她的语气充满了敬佩。

再看向目光柔柔笑着看自己的沈东家,她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对,你这般好,老天爷肯定对你好,我不一样,老天爷恨我的,恨我长得不好,还伤天害理。”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笑:

“你一个接一个生孩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的时候,老天爷都没管了你,你被真正的苗若辅打了,老天爷也没帮了你,你杀人自有因果,他凭什么恨你?”

“真的吗?”

“真的。”

沈揣刀语气柔又缓,带着淡淡的笑说道:

“天理得公平,天理不公平,就不能怪不公之人踩着别人的血寻生路。杀人是罪,谋害亲兄长不也是罪?你杀人,我害我亲兄长,咱俩未曾相识的时候,就已经是共谋了。”